三人落座。
侍者很快便端上了苏牧所点的顶级咖啡与牛排，动作间再无半分先前的倨傲，反倒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餐盘落在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浓郁的咖啡香气与炙烤牛排的肉香交织在一起，瞬间填满了鼻腔。
苏牧拿起刀叉，动作优雅流畅，切割牛排时，刀锋与瓷盘之间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多余的刺耳噪音。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蕴含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
九叔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也笨拙地拿起刀叉，模仿着苏牧的姿势。
他毕竟是修道之人，对身体的掌控力远超常人，学起来倒也有模有样。只是偶尔刀叉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这安静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让他一张老脸微微发烫。
不过，当他将一小块鲜嫩多汁的牛肉送入口中时，那丰富的肉汁在舌尖爆开的滋味，让他瞬间忘记了所有尴尬。
原来这洋人的饭，吃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任发全程含笑看着，却没怎么动自己的餐盘。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这顿饭上。
等到咖啡续了第三杯，桌上的牛排也见了底，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
杯底与杯碟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这声响，仿佛一个信号，让餐厅里原本还算轻松的氛围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任发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上了一副难以掩饰的愁容，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九叔，苏大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恳切。
“这次冒昧请两位前来，主要是为了先父起棺迁葬一事。当年那位风水先生留下话，说家父的墓穴是块好地，但二十年后必须起棺，另寻吉地迁葬，否则……否则会祸及子孙。”
“如今，二十年之期眼看就要到了，我这心里是七上八下，寝食难安。不知两位看，何时方便开坛做法？”
九叔闻言，下意识地就要接话。
按照他一贯的流程，自然是先说些场面话，比如要看看黄历，选个吉日，再回去准备些法器符箓。
然而，他的话还未出口，便被苏牧一个微小的动作打断了。
只见苏牧不疾不徐地放下手中的刀叉，两者并排摆放得整整齐齐。他拿起餐巾，优雅地擦拭了一下嘴角，那从容不迫的姿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抢在了九叔之前开口。
“任老爷。”
苏牧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任何情绪的起伏，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凝神倾听的力量。
“修道之人，讲究财、侣、法、地。起棺迁葬，动的是阴宅风水，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小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咖啡杯上抬起，直直地望向任发。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人心。
“况且我看任老爷印堂发黑，眉宇间煞气缠绕，这不仅仅是迁葬的问题，而是任家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任发握着咖啡杯柄的手指骤然一紧，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猛地擂鼓般地跳动了一下，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苏大师此话……怎讲？”
他开口，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牧的视线没有半分移动，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
“任老爷，我们明人不说暗话。”
“这几年，你任家的生意，是否处处碰壁，连连失利？”
“原本谈得好好的买卖，临到签约关头，却莫名其妙地黄了。”
“城南的布庄，在滴水成冰的冬夜里，无故走水，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甚至连家中人丁，也日渐稀薄，你自己的身体，恐怕也是夜不能寐，每况愈下吧？”
苏牧每说一句，任发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些话，句句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坎上。
这些都是任家的机密，是他午夜梦回时辗转反侧的梦魇，是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石。他从未对任何外人提起过，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一字不差地全部道破！
细密的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鬓角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苏……苏大师神算！神算啊！”
任发身体前倾，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几乎失态。
“确实如您所言，分毫不差！这几年我任家就仿佛中了邪，做什么都不顺！还请大师救我，救我任家满门！”
一旁的九叔，端着咖啡杯的手僵在了半空，嘴巴微微张开，彻底愣住了。
他也被苏牧这一手给镇住了。
他能看出任家风水有异，任发气色不佳，但绝无可能像苏牧这样，将对方几年来的隐秘霉运一桩桩、一件件，说得如此精准，如同亲眼所见！
这哪里还是看相，这简直就是未卜先知！
苏牧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超然物外的疏离。他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的轻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跳节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