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满记得,最后一次感受到温暖,是在妈妈怀里。
那时候他才两岁半,记忆像浸了水的旧照片,模糊得只剩下颜色和温度——米白色的毛衣,栀子花的香味,还有轻拍他后背的那只手,一下,又一下。
后来...
后来是爸爸喝醉酒后发红的眼睛,是后妈王艳鲜红如血的指甲掐进他胳膊里的疼,是各种恶毒的语言和不停的打骂,是饿极了偷吃一口冷馒头被扇耳光时耳朵里的嗡鸣声。
现在,是冷。
刺骨的、钻进骨头缝里的冷。
凌晨,老式居民楼的卫生间里,沈小满蜷缩在阳台角落,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印着褪色卡通小熊的睡衣。北方冬夜的雪花从护栏飘了进来,在地上凝成一层白霜。
阳台连通门内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正在播放购物广告,主持人亢奋地推销着“孝敬父母”的按摩椅。
“哭什么哭?尿床还有理了?”
爸爸沈国富的吼声隔着门板传来,带着醉醺醺的含糊:“今晚就在外面反省!再哭明天也别吃饭!”
后妈王艳的声音尖细得像刀子:“就是,惯的他!像你那个短命鬼死妈一个样,晦气!三岁多了还尿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傻子呢。”
小满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没有尿床。
是王艳把半杯冷水倒在他床单上的,他看见了。可他不敢说,上次他辩解,换来的是被关在阳台一整夜,那天也下了雪。
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又散开。
太冷了。
小满试图把脚缩进睡衣下摆,可那薄薄一层棉布什么也挡不住。脚趾已经冻得没了知觉,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他记得妈妈说过,冻伤会很疼很疼,要抹一种香香的药膏。
妈妈……
他用冻僵的食指,在雪地上画。
一笔,一横,一竖。
歪歪扭扭的“妈妈”两个字,在冰冷结霜的阳台地面成型。
这是他会写的唯一一个字。是妈妈还在时,握着他的手,在公园沙地上教的。那天阳光很好,妈妈的笑比阳光还暖。
“我们小满真聪明。”
记忆里的声音温柔得像梦。
阳台门缝下,透进客厅电视的光,变幻着颜色。广告结束了,开始播放一部动画片的午夜重播,欢快的主题曲隐约传来:
“快乐的日子~永远不停歇~”
小满慢慢抬起头。
门缝很窄,只有一指宽。但那道光,金黄色的、暖洋洋的光,从那个窄窄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面前的瓷砖上,形成一小片光斑。
他伸出冻僵的手,想要去够那片光。
指尖在触及光斑的前一刻停住了。
够不到。
“妈妈,小满...好想你,可以..带我..走...吗?”小满断断续续自言自语后,意识开始模糊。
冷到极致就会感觉温暖,就像妈妈,就像所有好的东西都隔着一道门,一道他永远打不开的门。
耳边响起嗡鸣声,像是夏天午后的蝉鸣,又像是妈妈曾经哼过的摇篮曲。视野边缘开始发黑,那黑像墨汁滴进水里,一点点晕开,吞掉冰冷的地面,吞掉门缝的光,吞掉一切。
最后的视线里,小满看见自己呼出的最后一缕白雾,在空气中打了个旋,散了。
“下一个!动作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