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办公室比想象中……正常。
如果忽略那些悬浮在半空发光的卷轴、在空气中自动书写文字的毛笔、还有墙面上不时流过数据流的写着“明察秋毫”的电子屏匾额,这里看起来就像个严肃中年男人的书房。
红木书案后,坐着一个穿深灰色立领中山装的男人。
男人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眉眼深邃,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正对着面前展开的立体光幕快速批阅,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速度快得带出残影。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实习员怀里的小满身上。
敲击键盘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崔珏——地府首席判官,他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走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黑色皮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实习员赶紧汇报:“崔判,这孩子的生死簿数据异常,怨气超标,魂体损伤严重,疑似长期受虐致死,阳寿未尽,且……”
“放下他。”崔珏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马上补充“轻点。”
实习员小心翼翼地把小满放在地上。
赤脚触到冰凉的黑曜石地板,小满下意识缩了缩脚趾。他抬头,看向这个高大威严的男人。
崔珏也在看他。
透过那副特制的金丝眼镜,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伤痕累累的魂体。他看见小满周身缠绕着浓稠得化不开的黑红色怨气——枉死之怨,其中还夹杂着施虐者残留的恶意碎片,像肮脏的荆棘缠绕着这个幼小的魂魄。
但在这片污浊中,有一丝光。
极其微弱,却纯净得耀眼,是浅浅的金色。
这是!功德光!崔珏有些吃惊
而且...不止一世。是累世行善、从未作恶才能积攒出的底色,本该护佑此生平安喜乐,却被强行打断、玷污。
崔珏的双手攥紧,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他抬手在空气中一划,小满的生死簿以全息投影的形式展开。画面快速滚动,不是文字,而是经过处理的数据流和关键场景片段——酗酒暴力的男人、尖刻刻薄的女人、缩在阳台角落浑身伤痕累累的孩子、关上的门、冰冷的夜……
办公室的温度在下降。
实习员打了个寒颤,不敢说话。
崔珏看着那些画面,镜片后的眼神越来越冷。当看到最后一段——阳台雪地里,孩子蜷缩着,手指在地上缓缓的写下“妈妈”,然后生命体征一点点消失——他猛地合上了投影。
“通知阳间无常,”崔珏的声音像结了冰,“重点‘关照’沈国富、王艳二人。启动恶行现世报加速流程,我要他们尝遍自己种下的所有苦果。”
“是!”实习员立正。
崔珏又看向小满。
孩子还站在原地,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他看着崔珏的眼神,像看着另一扇即将关上的门。
沉默了几秒。
崔珏似乎想缓和表情,但那张常年不苟言笑的脸不太擅长做这个。最终,他只是略微放缓了声音,说了六个字:
“莫怕,此处安全。”
小满怔怔地看着他。
崔珏转身走回书案后,按下内部通讯键:“调一间休息室出来,在我办公室隔壁。准备凝魂玉露和安魂香。另外……”他顿了顿,“去问问孟婆那里有没有适合幼儿魂体的外伤药膏。”
通讯那头传来惊讶的女声:“老崔?你捡孩子了?!”
“照做。”崔珏切断了通讯。
他重新看向小满,发现孩子正盯着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个小小的盆栽,种的是地府特有的“冥心草”,叶子是幽蓝色的,发着微光。
“喜欢?”崔珏问。
小满没回答,但视线没移开。
崔珏伸手,折了一小片发光的叶子,用指尖轻轻一推。那片叶子便飘悠悠地飞到小满面前,悬停在空中,散发着柔和的蓝光。
小满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
叶子落在他掌心,凉凉的,但不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