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轱辘碾过土路,扬起八月燥热的尘。
北平郊外的天暗得迟,晚上八点,天色才将将染上墨蓝。萧家村的轮廓在暮色里浮出来,村口那棵老槐树挂着白幡,在渐起的晚风里飘得像招魂的手。
人。
密密麻麻的人。
萧清树站在最前头,七十四岁的人,腰杆挺得像祠堂的梁。齐肩白发束在脑后,一尺长的胡须垂在胸前。他左手拄着拐,右手被媳妇孙小兰紧紧攥着——那手在抖。
身后是萧开林和陈翠屏,萧明礼的爷奶。再往后,大队长萧开金、小队长萧开明,然后是黑压压一片萧家族人,杂姓村的站在最外圈,都静着。
驴车停下的时候,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萧明义先下车。
他抱着那只漆木盒子,指尖陷进木头里。萧明仁跟在他身后,兄弟俩一步一步走到萧清树面前,膝盖砸进黄土里。
“太爷爷。”
萧明义的声音劈了,像干裂的柴。
“重孙萧明义,带萧家萧大山,孙媳王大丫……回村。”
风突然大了。
萧清树的胡子被吹得乱颤。他看着那两个盒子,脸上像糊了一层蜡,什么表情都透不出来。只有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沙得像磨刀石:
“起来。”
“都起来。”
萧明礼和萧明智从人群里冲出来,一人一边把两个哥哥拽起来。萧明义不肯松手,骨灰盒死死抵在胸口,仿佛一松,爹娘就真没了。
孙小兰这时候动了。
她推开搀扶的陈翠屏,颤巍巍走到萧明仁面前。枯瘦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好半天才落下去——轻轻抚上那只冰冷的盒子。
“大山啊……”
一声唤出来,眼泪跟着往下砸。
她生了萧开林一个儿子,等儿子生了三个孙子,她把萧大山、萧大海、萧大河当眼珠子疼。如今眼珠子碎了一颗,连带着孙媳妇一起,装在这么小的盒子里回来。
萧大海和周艳赶紧上去扶。老太太身子软了,全靠人架着。
族长萧开明走过来,朝萧清树微微躬身:“老爷子,时辰不早了。先请大山夫妇进祠堂,明早再上山。”
萧清树闭了闭眼:“行。”
祠堂在村东头,青砖黑瓦,檐角蹲着石兽。队伍沉默地移动,火把点起来,一条火龙在夜色里蜿蜒。骨灰盒请进祠堂正中,香烛燃起,青烟笔直往上窜。
萧清树没跟进去。
他站在祠堂门口的小广场上,看着族人们忙活——东家拎来半袋棒子面,西家端来一盆腌菜,妇人们支起大锅,男人们搬来桌椅。
这年头,谁家也办不起像样的白事席。可萧家村的人,硬是凑出了十三桌。
第二天天没亮,萧开林就带着人上山了。
萧清树和孙小兰坐在祠堂里。陈翠屏和周艳守在旁边,老五萧明信拉着小妹萧明慧,两个孩子眼睛红红的,昨儿哭了一夜。
孙小兰靠在大师椅上,脸色灰败。她一宿没合眼,这会儿精神头彻底垮了,半个人倚在萧清树肩上。
“媳妇。”
萧清树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我知道你心里疼。可大山留下的这几个孩子,还指着咱们活呢。你不能倒。”
孙小兰没睁眼,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你这个老东西,肯定能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我得撑着,给我大孙子……看孩子。”
这话说得萧清树心里一揪。
他苦笑:“媳妇,我早改了。”
“你改个屁!”
孙小兰猛地坐直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突然迸出光,刀子似的剐在萧清树脸上:“萧清树,你这辈子过得是真舒坦!小时候靠爹娘,青年靠哥姐,中年靠儿子,老年靠孙子——你下过几天地?你改什么了?!”
陈翠屏赶紧拉上周艳和两个孩子,悄悄退到门外去。
婆婆这嗓门中气十足,看样子是没大碍。老两口吵了一辈子架,他们这些小辈,听着就行。
萧清树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胡子都耷拉了:
“想当年……我也是走过南、闯过北的。义和团里抽过人嘴,北洋军里踹过人腿。要不是时运不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