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运不济?!”
孙小兰一拍椅子扶手,七十三岁的人,气势压得祠堂里的烛火都晃:“你能活着回来,都是萧家祖宗烧了高香!当年要不是洋鬼子打进北京城,我能嫁给你?!还大帅——呸!要不是我跟着你回这萧家村,你早死在洋鬼子的枪子儿下了!”
这话戳了肺管子。
萧清树那张老脸涨红了,又慢慢白下去。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伸手去握孙小兰的手:
“对、对、对……我媳妇说得对。你是我萧家的大功臣。”
这话他说了一辈子。
年轻时候他在外头游荡,京城里混过,队伍里待过,最后什么都没混出来。是孙小兰撑着这个家,带着六岁的萧开林下地,十岁就上山打猎。他能有今天这副“老太爷”的模样,全是媳妇用脊梁骨给他顶起来的。
这些旧账,孙小兰每回生气都要翻一遍。
萧清树早学乖了——别顶嘴,认错,态度要好。否则这老太太真敢拿拐棍抽他。
祠堂外头,萧明信探头探脑看了一会儿,见太爷太奶气消了,才牵着萧明慧进去。两个孩子端了茶水:
“太爷、太奶,喝水。”
萧清树接过碗,看着眼前这两个最小的重孙。
萧明信八岁,虎头虎脑的;萧明慧才六岁,眼睛哭肿了,还知道给太奶擦眼泪。他心里那点郁气,忽然就散了。
逝者已矣。
活人还得往前看。萧家有这些孩子,就垮不了。
晌午,白事席开了。
十三桌坐得满满当当。菜简单——白菜炖粉条、腌菜炒鸡蛋、棒子面窝头管饱。可萧家族人都吃得很安静,偶尔有人低声说几句萧大山从前的事,说着说着,桌上就有人抹眼泪。
萧大海带着萧明仁兄弟从山上回来时,席已经散了。族人帮着收拾完,陆续离开。
萧开明和萧开金临走前,又劝了萧清树夫妇几句“节哀顺变,保重身子”,这才各自回家。
下午,萧家院门关上了。
正屋里,萧清树坐在上首,抽着萧明礼从城里带回来的大前门。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显得模糊。
萧开林挨着爹坐下,眉头皱着。陈翠屏和周艳坐在另一边,萧明仁几个孩子站在爹娘身后。
“爷爷,爹。”
萧大海先开口:“明义和明礼在城里,跟轧钢厂的领导谈妥了。”
萧清树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两个重孙身上。
萧明义站得笔直,可眼圈是青的。萧明礼抿着嘴,手攥着衣角。
“明义是大房的顶梁柱,明礼虽然年纪小,也是个有主意的。”萧清树的声音很稳,“说吧,你们商量出什么章程?”
那眼神里有骄傲。
萧开林不像他,萧大海也不像他——可这两个重孙,骨子里那股劲儿,倒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
“明义明年要考中专。”
萧大海把话接过来:“留明仁和明慧在城里,不安全。他们院里……不是善地。明义和明礼商量着,想让咱们全家搬进城去。一来能照顾两个孩子,二来……”
“进城?”
萧开林打断儿子的话,嗓门提了起来:“咱们这一大家子,进城吃什么?喝什么?住哪儿?!”
他是地里刨食长大的,对城里有种本能的抗拒。
萧明义往前一步。
他看着爷爷,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爷爷,我打算把我爹的工位,分给三叔。”
屋里静了一瞬。
周艳猛地抬头,看向萧明义。萧大海也愣了。
“我和大哥、小妹都有补助,加上我爹娘的抚恤金,撑几年没问题。”萧明义继续说,“等我中专毕业,分配工作,家里日子就能缓过来。明礼成绩也好,两年后考中专,学校有补助,也能帮衬家里。”
说到这儿,他转过头,看向周艳。
少年人的喉结滚了滚,声音低下去:
“三婶,对不起。”
“我娘的工位……不能给您。”
“我得给大哥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