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下地下室门锁时,根本不知道那是开启地狱的钥匙——而递钥匙的,是我死去整整三年的亲外婆。
如果时间能倒流回三个月前,回到律师宣读遗嘱的那个下午,我一定会撕了那几张破纸,砸了那个木匣子,头也不回地离开那座阴森的老宅。
不过想想,如果我这么做了,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三个月前
遗嘱是外婆头七那天宣读的。城南那栋爬满爬山虎的老宅里,霉味和线香味混在一起,金丝眼镜律师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念出了我这辈子听过最荒诞的条款:
“魁月吾孙:南山丙区七排十二号墓穴旁两座空穴,务必买下。钱在匣中,图纸在匣中。血月当空之夜,搬进去住。一刻也别等,切切。”
我坐在硬邦邦的红木椅子上,觉得耳朵出了问题。
“什么?”
律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江女士,您外婆特别强调,如果您不照做,她存在银行保险柜里的东西——据说是您母亲留下的遗物——您就永远别想拿到了。”
“我母亲……”我喉咙发干,“她不是车祸……”
“我只是按照委托人意愿宣读。”律师打断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推到我跟前,“钥匙在这里。银行保险柜的凭证、墓地产权的转让协议、以及……图纸,都在里面。”
我盯着那个木匣。匣子很旧了,边角都磨出了包浆,盖子中央阴刻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图案——像八卦,但多了几道扭曲的纹路,看得人眼晕。
“血月是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得像不是自己的。
“您外婆说,您会知道的。”律师站起身,掸了掸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最后提醒您一句,江女士。您外婆交代,如果您决定执行遗嘱内容,最好尽快。她说……时间不多了。”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和那个木匣,在老宅昏暗的客厅里面面相觑。
我捏着那几张泛黄的纸,手指冰凉。
血月?搬进墓地?母亲遗物?
外婆一直有些神神叨叨。小时候爸妈忙,寒暑假我常被扔到老宅。外婆不怎么说话,就爱坐在天井里晒太阳,手里总在搓一种味道刺鼻的草药。偶尔她会拉着我的手,用那双混浊的眼睛盯着我,说些怪话:
“地气要变了,丫头。”
“咱们家守着的东西,迟早要还的。”
“等你妈回来,你就懂了。”
后来我妈去世,外婆就更少开口了。我考上大学搬出去,只有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她。三年前她中风瘫在床上,我去医院陪床的最后几天,她总在半夜突然睁眼,死死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要来了……魁月……要来了……”
我问什么要来了,她又不说话,只是瞪着天花板喘气。
学民俗学这几年,我翻过地方志,查过野史,知道民间关于“血月”的传说不少——大多是灾祸的前兆,兵灾、瘟疫、大旱。可我始终觉得,那只是古人把月食和天灾强行联系起来的迷信。
但现在,这份遗嘱白纸黑字,律师一本正经,木匣摆在面前。
还有母亲遗物。
我三岁那年,母亲车祸去世。关于她的记忆几乎空白,只有几张老照片,和外婆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你妈聪明”“你妈脾气倔”“你妈走得太早”。外婆从不多说,问急了,就摸着我的头叹气:“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时候到了?
什么时候?
挣扎了三天,我还是去了银行。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那几张老照片,也许是“母亲遗物”四个字,也许只是……我想知道,这个我喊了二十多年外婆的老人,到底给我留下了什么谜题。
保险库在地下三层,温度很低。柜门打开时,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柜子里只有一个老旧的铁皮盒子,锈迹斑斑。
我抱着盒子回到租的房子里,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才深吸一口气,掀开盒盖。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一座……我无法形容的祭坛前。那祭坛用青石垒成,表面刻满扭曲的符文,祭坛中央摆着一盏青铜灯,灯没有点燃。女人回头看向镜头,在笑,可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让我看不懂——有温柔,有不舍,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照片背面,一行娟秀的小字:“给魁月:等你看懂这世界的那天。”
我的手在抖。
这是我母亲。我从没见过的、鲜活时的母亲。
第二样东西,是一把造型奇特的青铜钥匙。钥匙有巴掌长,柄部铸成一个我不认识的兽头,嘴里衔着圆环。钥匙身上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是文字,又像是某种符号。
第三样,是一卷用麻绳捆着的图纸。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展开后,上面用毛笔绘制着一副复杂到令人眼花的构造图——地下室的结构。标注的文字是繁体,还有一些我完全看不懂的符号。
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血月起时,入此门,可活。”
“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