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玩意儿？”雷烈问。
“一种用低等肉土鞣制、混合特殊药液处理过的靴子。”陈青玄低声解释，声音带着紧张，“穿上后，能在肉土上行走而不留下明显痕迹，行走时声音也极小，还能一定程度上隔绝地脉污染的侵蚀。只有一些有特殊渠道和技术的幸存者团体才做得出来，通常用来侦察、潜行。”
“拾骨会。”我吐出这个名字。在这片区域，有能力、有动机、且习惯做这种偷偷摸摸勾当的，只有那伙传闻中什么都捡、什么都敢做的鬣狗。
“被我们之前布置的陷阱惊走了。”雷烈哼了一声，“算他们走运，踩中的只是个预警的绊索坑。要是踩中带毒刺那个……”
“他们看到了院子里的净秽草，看到了我们的防御，也听到了我们大概的人数和动静。”宋尘诀分析，“暂时退了，但不会罢休。‘净土’的人来了，他们更会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在附近逡巡。”
“净土？”我看向他。
宋尘诀正要开口，院墙外，远远地，传来了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鸣。
不是风声，不是怪物，而是……引擎声。不止一台。
我们冲到窗边。只见在灰红色天幕的尽头，几道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正朝着我们的方向稳定地推进。光柱之后，是隐约可见的、厚重的钢铁轮廓。
车队。一支由数辆覆盖着厚重装甲、车顶架设着奇怪发射器的越野车组成的车队，正碾过蠕动的肉土，朝着“冥诀之家”驶来。车身上，银白色的橄榄枝环绕利剑的徽记，在探照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是苏婉清。特区的人，一个我虽然不认识，但是一直有听过她传说的人。他们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也更……张扬。
“准备‘迎接’。”我放下匕首，整理了一下衣襟，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不仅仅是因为这支突然出现的武装力量，更因为外婆低语的声音，在车队引擎的轰鸣声中，竟反常地清晰了一瞬，仿佛一声幽远的叹息，带着复杂的警告。
沉重的、经过改装的越野车在院门外十几米处停下，没有过于靠近，但探照灯的光柱已经将院子连同主屋照得一片雪亮，无所遁形。车门打开，跳下七八个全身笼罩在暗灰色防护服中、手持制式枪械的士兵。他们行动迅捷，战术动作标准，迅速分散，占据了有利位置，枪口虽未明确指向我们，但那种训练有素的威慑力扑面而来。
最后，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一个身影走了下来。
苏婉清。
和那日在装甲车里惊鸿一瞥不同，此刻她脱下头盔，露出了全貌。很年轻，可能比我还小一两岁，面容清秀，甚至带着点未褪的学生气。但那双眼睛沉静得可怕，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扫视过来时，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评估般的冷静。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制服，衬出挺拔的身姿，外面套着一件看起来轻薄但质地特殊的白色研究服，左胸位置绣着那个银白徽记。
她没有佩戴武器，只是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平板设备，步履从容地走到院门前，目光扫过墙上那些仍在微微摇曳的符纸、角落里的净秽草，最后落在我身上，唇角微弯，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甚至称得上“友好”的微笑。
“晚上好，江魁月女士，还有你的同伴们。”她的声音通过防护服自带的扩音器传出，清晰而柔和，与这末世废墟格格不入，“抱歉深夜打扰。自我介绍一下，苏婉清，昆仑第三生命科学特区外勤调查员。我们并无恶意，只是代表‘净土’，来和你谈谈合作的可能性。”
她的语气和姿态，不像是在面对一群在废墟中挣扎求生的幸存者，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早已设定好流程的商务洽谈。
我没有开门，隔着院墙和铁丝网与她对话：“苏调查员，深夜带着武装车队上门，这可不像‘谈谈’的样子。”
苏婉清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我话里的冷意：“必要的安全措施，请理解。毕竟，外面的世界并不友好。”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院子，“而且，你们能把这里经营得如此……有秩序，甚至种植了抑制污染的植物，这本身就证明了你们的实力和价值。我们喜欢和有价值的人合作。”
“合作什么？”
“信息，和样本。”苏婉清开门见山，指尖在平板上滑动了一下，“我们监测到这片区域近期有异常的地脉能量波动，特别是你们所在的坐标。特区对一切与‘蚀骨’现象相关的数据都感兴趣。尤其是……与早期某些特殊观测点相关的残留数据，以及，可能存在的、具有研究价值的活体或非活体样本。”
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主屋方向，那里，许笑笑正按着小雨，不让她出来。
我的心微微一沉。他们不仅知道这里，还可能通过某种手段，知道小雨的存在，或者知道我们从观测站带回了东西。
“我们没什么值得特区感兴趣的东西。”我平静地回答，“只是运气好，找到了个还能住人的地方。”
“是吗？”苏婉清笑容深了些，她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她身后一辆越野车顶部的发射器无声转动，一道柔和但不刺目的乳白色光束射出，精准地笼罩了院门外一小片肉土。
奇迹发生了。
在那光束照射下，蠕动、散发甜腐气息的肉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色”、“干瘪”，最后变成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毫无生机的粉尘。甚至连空气中飘浮的孢子，在接触到光束边缘时，也纷纷湮灭、消失。
净化。真正的、立竿见影的净化。
院子里一片死寂。陈青玄嘴巴微张，雷烈独眼死死盯着那堆粉尘，宋尘诀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就连我自己，也感到一阵寒意和……难以抑制的震撼。这就是“净土”的力量？这就是他们宣称的“秩序”和“希望”？
“我们可以提供这种技术的小型化设备，足以净化并保护你们这个院子，甚至一小片种植区。”苏婉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诱惑，“我们还可以提供药品、经过处理的洁净食物、武器、能源……一切你们在废墟中难以获取的物资。作为交换，我们需要你们在这里持续观测、记录地脉和生物异动数据，定期汇报。同时，上交你们获得的所有‘特殊物品’，包括但不限于：不明来源的文字记录、特定标识的物品、以及……具有研究价值的生物个体。”
她收起平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放松，但话语里的压力不容置疑：“这不是征用，是合作。在‘净土’的秩序下，有价值的贡献会得到相应的回报和保护。比起在这里独自挣扎，面对无穷无尽的怪物和污染，以及……其他不那么友善的幸存者团体，我想，这是个明智的选择。”
保护。她提到了“保护”。
我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如果，我们拒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