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问题。她身后，那些士兵的枪口，几不可察地抬高了一丝。空气中，无形的压力陡然增加。
“拒绝合作，意味着放弃‘净土’的庇护和资源。”她语气依旧平和，但字里行间透着冰冷的意味，“也意味着，你们及你们所拥有的一切，将不受特区安全条例的覆盖。在这片无法之地，发生任何……‘意外’，都是可能的。‘拾骨会’对你们这里很感兴趣，不是吗？而且，据我们观测，附近区域的地脉活跃度正在异常攀升，更大规模的‘潮涌’可能随时发生。届时，没有净化设备和预警系统，你们这座小院的结局，可想而知。”
赤裸裸的威胁，包裹在礼貌而理性的外交辞令之下。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许笑笑眼神平静，对我微微摇头。陈青玄脸色发白，欲言又止。雷烈舔了舔嘴唇，独眼里闪过凶光，但最终没动。宋尘诀看着我，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我转回身，面向苏婉清。
“我们可以接受定期的、非核心的地脉观测数据交换，以换取部分药品、食物和必要的工具。”我清晰地说道，“院子里的净秽草样本，可以给你们一些叶片和根须用于研究。但人，不行。任何文字记录和特殊物品，属于我们私产，不在此次交换范围内。至于保护，”我顿了顿，迎上苏婉清深邃的目光，“我们的安全，我们自己负责。”
苏婉清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她没有生气，也没有意外，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神色。
“明智，但也固执。”她评价道，然后点了点头，“可以。第一次合作，可以基于你的条件。数据交换清单和物资需求清单，稍后我的助手会与你对接。作为诚意……”
她忽然从研究服的内袋里，取出一件小东西，隔着铁丝网，轻轻放在院门旁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
那是一个很小的、银色的吊坠，造型古朴，是一个抽象的月牙形，边缘有细微的磨损。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那是母亲的东西。我认得，外婆给我看过照片，母亲一直戴着它。
“清理观测站外围时找到的。”苏婉清的声音压低了些，只有我和离得最近的宋尘诀能勉强听清，“江老师……以前喜欢在那里看星星。她说，这里的星空，和昆仑不一样。”
她叫我母亲“江老师”。
苏婉清后退一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仿佛刚才那句低语只是幻觉：“希望我们合作愉快。物资车明早会到。另外，这个，算是私人赠品。”
她又拿出一个火柴盒大小、银灰色金属质地的扁平方块，和吊坠放在一起。“加密的离线存储设备，里面有江老师留下的一些……早期影像记录。或许对你有用。密码是你母亲加入‘摇篮’项目的日期，六位数。”
说完，她不再多言，对士兵们做了个手势。士兵们有序撤回车内，引擎轰鸣再次响起。装甲车队调转方向，雪亮的光柱划破夜色，如来时一般，碾过废墟，消失在黑暗深处。只有地上那片被净化的、灰白色的土地，证明他们曾经来过。
我们站在原地，良久无言。夜风带来远处怪物若有若无的嘶鸣，和更远处“拾骨会”侦察兵逃离的方向，一些细微的、不怀好意的骚动。
陈青玄第一个冲过去，小心翼翼地用木棍拨弄检查了吊坠和那个金属方块，确认没有危险后，才拿了回来。
吊坠冰凉，躺在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温度。我紧紧握住它，金属棱角硌得生疼。母亲……苏婉清……
那个金属方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像一个沉默的潘多拉魔盒。
“要……看看吗？”许笑笑轻声问。
我看向宋尘诀，他眉头紧锁，目光落在那方块上，缓缓点了点头。
主屋里，蜡烛重新点燃。我将金属方块放在桌上，按照苏婉清说的，输入了母亲的入职日期。我其实并不知道确切日期，但外婆的遗物里，有一张母亲年轻时穿着学士服的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日期和一句寄语。我试了那个日期。
“滴”一声轻响，方块侧面弹出一个微型接口。陈青玄贡献出一个老旧的、还能勉强开机的平板电脑（废墟里捡到的战利品之一），连接。
屏幕亮起，跳过了任何标识或开头，直接进入播放界面。
画面一开始有些晃动，然后稳定下来。是一个光线明亮、充满未来感的实验室。穿着白色无菌服的研究人员走来走去，各种精密的仪器闪烁着指示灯。一个温柔的女声在画面外解说，语调平稳专业，介绍着某种细胞层面的能量观测实验。
镜头转动，对准了实验区域。透明的隔离舱里，一个穿着病号服、面色苍白的年轻人躺在那里，身上连接着许多管线。他看起来很紧张，但眼神里带着一种虚弱的希望。
“样本7号，自愿参与‘适应性强化’第一阶段测试。”画外音解释，声音依旧平稳。
然后，测试开始。某种淡蓝色的、仿佛液体光芒的物质，被缓缓注入年轻人的血管。
起初，年轻人只是皱眉，身体微微颤抖。但随着注入继续，他的反应开始剧烈。他开始痉挛，眼球凸出，发出非人的、嗬嗬的喘气声。他的皮肤下面，仿佛有无数小老鼠在窜动，鼓起又平复。他的指甲变黑、变长，脊背不正常地弓起，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他畸变了。就在我们眼前，从一个还算清秀的年轻人，向着某种非人的、扭曲的怪物形态转变。
而那个温柔的女声，自始至终，平稳、清晰、甚至带着一丝科学探索的冷静兴奋，在进行着记录：
“样本7号，生命体征波动剧烈，但尚在阈值内。精神污染指数上升，痛苦感知信号峰值达到预定标准……细胞异化速率符合预期，定向畸变开始……很好，反应良好，数据收集非常理想……”
“注意记录骨骼变异形态，与第三组数据对比……”
“神经末梢敏感度增幅达到百分之三百七十，这有助于我们理解痛苦信号传导的极限……”
“痛苦指数达标，可接受。继续注入，观察下一阶段……”
画面最后，定格在年轻人彻底扭曲、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脸庞上，和他那双充满极致痛苦、绝望与不解的眼睛。而那双眼睛，正对着镜头，仿佛穿透了屏幕，死死地盯着每一个观看的人。
影像结束。屏幕变黑。
主屋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几个人粗重压抑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