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并未带来丝毫喜悦，紧随而至的是潮水般的记忆碎片和冰冷的不安。失控的能量，暴走的血墙，外婆黑门中涌出的阴气，还有……那毁灭一切的爆发。
我想动，却发现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身体像是被巨锤反复碾过，每一寸肌肉、骨骼都在尖叫。更深处，是一种空乏的虚弱感，仿佛生命力都被抽干了。
“她醒了。”
一个平静到近乎冰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宋尘诀。我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他坐在不远处的矮凳上，道袍破碎不堪，沾满黑红的污渍，脸上、手臂上新增了好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草草用布条包扎着，血迹已干涸发黑。他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他那柄从不离身的木剑，剑身上布满细密的裂纹，光泽黯淡。他动作很慢，没有看我，仿佛我只是屋子里的一件摆设。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盏小油灯提供着微弱的光亮。除了我和他，没有别人。不，角落的阴影里，似乎还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猴子。他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身体在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感受到从他那里传来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恐惧。那恐惧的对象，是我。
“其他人呢？”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雷叔？许姐？陈道长？大武……”
听到“陈道长”三个字，宋尘诀擦拭木剑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擦净的剑缓缓归入那破旧的剑鞘，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这声音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雷烈在隔壁，昏迷。”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如冰锥，砸在我心上，“胸骨断了三根，内腑受创，失血过多。能不能活，看天意。”
“许姑娘……”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似乎在斟酌词语，“在你失控爆发的边缘，被地脉能量和……‘那位’的阴气同时扫中。心脉受损，魂魄动荡。我用仅存的‘护心丹’吊住了她一口气，但……随时会熄。”
“至于陈道友……”宋尘诀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看向我。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那眼神深处，是一片冻土般的寒冷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悲哀。“他本就魂体不稳，为铸血墙已近油尽灯枯。你的力量失控爆发时，血墙反噬，亡灵执念暴走，他首当其冲。我和雷烈最后看到他时……他的灵体，已被血墙和他自身引导的怨魂彻底撕碎、同化，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确认……牺牲了。”
牺牲了。
陈青玄……那个总是飘忽、冷静，最后用燃魂符和半魂铸墙为我们争取时间的道士，彻底消散了。连“牺牲”这个词，用在他那早已非人的状态上，都显得如此苍白。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窒息般的疼痛压过了肉体的不适。喉咙发紧，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宋尘诀没有理会我的反应，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酷的语气陈述：“外面，‘干净’了。”
“你引动的地脉能量，不仅摧毁了残存的血墙，更重要的是，它像是最鲜美的饵食，彻底惊醒了坟茔下的‘那位’。”
“祂……出来了。”
“虽然只是很短的时间，但足够‘清扫’。”宋尘诀的目光转向屋外，那里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听不见，“所有还在墙外，无论是受伤的、逃跑的、还是吓傻了的……‘拾骨会’、‘血屠夫’、流民……超过六十人。在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里，被吞噬得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没有残骸，连他们掉落的武器，都被腐蚀了大半。只有地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灰色的灰烬。”
他转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眼神锐利如刀：“现在，外面很‘干净’。但院子里，也很‘安静’。”
安静。我瞬间明白了这个词背后的含义。那不是劫后余生的宁静，而是恐惧冻结后的死寂。其他人……大武，还有那几个跟着雷烈的汉子……他们还活着吗？为什么不在这个屋子？猴子那无法抑制的颤抖，宋尘诀刻意保持的距离和冰冷的语气……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和眩晕。宋尘诀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猴子吓得猛地一哆嗦，把头埋得更深了。
勉强撑起上半身，我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喘息着看向门口。门虚掩着，院子里透进来的光线也是晦暗的。但我知道，此刻若我走出去，将会面对什么。
不是敌人的刀剑，而是自己人眼中，那比刀剑更伤人的恐惧、疏离，以及……隐藏的怨恨。
是我失控的力量，引来了外婆彻底的暴走，吞噬了敌人，也抹去了一切。但这力量，也同样无差别地重创了雷烈，将许笑笑推至生死边缘。在他人眼中，我和那坟茔下爬出来的、吞噬一切的可怖存在，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件失控的、更危险的“武器”。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咙。我再也忍不住，踉跄着滚下简陋的床铺，手脚并用地爬到门边，一把推开门，扑倒在冰冷的院子里，对着外婆那座低矮的、此刻看来无比狰狞的坟茔，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和胆汁不断上涌，灼烧着食道和喉咙。我吐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因为脱力和反胃而抽搐。可那恶心感并非全然来自生理，更多的，是源于心底深处翻腾的、粘稠的恐惧与自我厌弃。
我差点杀了所有人。用我无法掌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