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王樵的潜台词。他认为雷烈(或许也包括我)的“特殊”引来了昨夜的危险,消耗了资源,现在又成为负担。而前往黑山深处,听起来更像是自寻死路。贡献与分配,在生存的悬崖边,成了一个尖锐而残酷的问题。
“黑山……很远。”一直沉默的小雨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听……以前跑货的老人说过,那片地方,灾变前就邪性,现在更是‘蚀’浓度高得离谱,怪物扎堆,还有……说不清的东西。凭我们这几个人,这几把破铜烂铁,闯进去……”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沉默着。外婆没有给我地图,只有模糊的方位感应和血脉中一点微弱的指引。黑山的凶险,可想而知。但我们别无选择。留在这里,七天后“净化”降临,或者在那之前,被资源耗尽的绝境吞噬。
“去黑山之前,我们需要补充。”我开口,声音因为缺水而干涩,但努力维持着平静,“食物,药品,干净的水,也许还需要更趁手的家伙。不能这样上路。”
“补充?去哪补充?”王樵冷笑,指着院墙外荒芜死寂的旷野,“抢流匪?还是去啃那些变异的树皮?外面除了灰烬就是怪物!”
气氛更加凝滞。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每个人的心脏。
就在这时,一直负责在屋顶残破高处警戒的孙爷,连滚带爬地从半截楼梯上滑了下来,脸上血色尽失,声音都在发抖:“有……有东西!天上!”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宋尘诀倏然睁眼,长剑已握在手中。小雨猛地站直身体。王樵和猴子惊恐地望向天空。
“什么东西?”宋尘诀沉声问。
“飞……飞过去的!很高!速度很快!”孙爷语无伦次,比划着,“不是鸟!是……是铁家伙!闪着光!模样……模样我没看清,太快了!但肯定不是咱们这边见过的任何飞机或者无人机!”
不是“特区”的?更不是那些苟延残喘的流匪能拥有的东西。高空、高速、金属飞行器……一个名字,伴随着从母亲笔记和苏婉清密信中得到的零星信息,瞬间跃入我的脑海——新伊甸。
那个母亲曾隐约提及,苏婉清警告过的,在“摇篮计划”崩溃后,独立发展、技术路线迥异、立场神秘莫测的势力。他们拥有相对完整的科技树,据说在灾变中建立了高度封闭和自给自足的“伊甸”堡垒。他们极少与外界接触,行动诡秘。
“新伊甸……”我低声吐出了这个词。
院子里霎时死寂。连王樵都忘了抱怨,脸上只剩下惊惧。新伊甸,对绝大多数挣扎在废土上的人来说,是一个遥远、强大、宛如传说又令人忌惮的名字。他们的侦察机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他们……发现我们了?”猴子牙齿打颤。
“不一定。”宋尘诀凝望着飞行器消失的天际,眉头紧锁,“高空侦察,范围很大。我们只是恰好在其航线下。但……”
“但这片区域,不再安全了。”雷烈虚弱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不知何时醒了,靠着残墙,眼神虽然疲惫,但恢复了些许锐利。他咳嗽了两声,继续道,“新伊甸的侦察活动,绝不会是无的放矢。要么他们在寻找什么,要么……在评估这片区域的‘价值’或‘威胁’。无论哪种,对我们而言,都不是好事。”
外部威胁的阴影,以这种方式骤然迫近,比任何已知的怪物或流匪都更令人心悸。那是一种来自更高层次、更不可知力量的注视。
“我们……我们怎么办?”小雨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雷烈喘息了几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又移开,像是在权衡。片刻后,他艰难地开口:“新伊甸的出现……是威胁,但也可能……是一个提醒,或者说,一个机会的旁证。”
“机会?”王樵不解。
“传闻中,‘新伊甸’拥有完善的内部循环系统,医疗、食物、能源……都比我们这些在废土上挣扎的强太多。”雷烈的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晰,“他们极少对外交易,但并非绝对。而他们的出现,至少证明这片区域,或者通往某处的路径,可能还存在‘价值’,值得他们投来一瞥。”
他顿了顿,积攒了一点力气:“我们不能去招惹新伊甸,那是找死。但他们的出现,或许能逼我们下定决心,去接触另一个……相对可能‘接触’的势力。”
“你是说……‘特区’?”宋尘诀道。
雷烈点头,额上渗出冷汗:“‘特区’……虽然规矩多,剥削重,但至少……有相对稳定的交易渠道。他们也需要外界的稀有物资。我们手里,或许有他们感兴趣的东西。”
“我们有什么?”王樵忍不住道,“除了半袋发霉的饼!”
雷烈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探询和一丝复杂:“江姑娘……你……能辨认出那些‘东西’,对吧?昨晚,还有之前,那些从变异体身上,或者特殊地点找到的……不太一样的材料。”
我明白他的意思。随着“钥匙”的初步激活和血脉感应的增强,我对“蚀”能浸润过的物质,或者地脉能量异常点附近的产物,有了一种模糊的感应。昨夜打扫战场(避开那些被外婆吞噬的粘液区域)时,我确实从几只被宋尘诀剑气斩杀的、形态特异的蚀变兽残骸里,挑出了一些颜色晦暗、触感冰凉或温热的骨片、角质,还有几块从院子角落被昨夜能量冲击翻出的、带着奇异纹路的碎石。当时只是本能觉得这些“东西”不一般,现在想来,或许就是“特区”收购清单上所谓的“异化材料”或“能量富集矿物”。
还有哀嚎木。外婆院子外那几株扭曲的怪树,昨夜似乎也受到了影响,掉下了一些漆黑的、仿佛凝结着痛苦纹路的碎片。那也是罕见的材料。
“有一些。”我点点头,“但不清楚价值。”
“有,就试试。”雷烈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必须冒险。去‘特区’外围的交换点,用这些东西,换粮食,换药,换我们路上必需的东西。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
“去‘特区’?”小雨脸色发白,“那里……听说进去容易出来难,层层盘剥,万一被扣下……”
“不去交换点内部。”雷烈打断她,“去外围的黑市,或者找那些有门路的行商。风险依然有,但比硬闯黑山,或者坐等饿死、等‘净化’降临要强。而且……”
他目光再次掠过天空,“新伊甸的飞机看到了这里。不管他们有没有注意到我们,这片区域被标注的可能性很大。我们不能久留了。去‘特区’方向,一方面换物资,另一方面,也是暂时离开这片可能被关注的区域。”
内部极度的资源压力,伤员恶化的身体状况,外部新伊甸侦察带来的巨大威胁和紧迫感……几重压力叠加,将这个原本可能还需犹豫和争论的提议,瞬间推到了必须立刻执行的层面。
没有人反对。即使是心存不满的王樵,也闭上了嘴,脸上只剩下对未知“特区”交易的忧虑和对新伊甸阴影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