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驶座上,阿九蜷缩在过于宽大的旧外套里,昏睡着。苍白的小脸上,眉头即使在梦中也紧锁着。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抬起,食指在布满灰尘和污渍的车窗上缓慢移动,划出一道道复杂、精密、带着某种奇异美感和非人韵律的线条与符号。那些图案一闪即逝,被新的灰尘覆盖,仿佛只是孩子的梦呓涂鸦。
后座的许笑笑,一边用一块相对干净的软布蘸着所剩无几的净水,小心擦拭阿九额头的虚汗,一边忧心忡忡地注视着他的手指。就在阿九无意识地画完一个类似三重螺旋嵌套的符号时,许笑笑瞳孔微缩——她看到阿九的指尖,在粗糙的玻璃表面摩擦下,渗出了一滴极其微小的、淡金色的血珠。那血珠滚落在刚画好的符号中心,然后,就在她的注视下,如同滴在烧红铁板上的水珠,瞬间蒸发、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那符号本身也仿佛黯淡了一瞬。阿九似乎毫无所觉,只是呼吸稍微急促了些,又沉入更深的睡眠。
许笑笑抬头,与从后视镜望过来的我目光相撞。她轻轻摇头,示意不要声张,但眼中的忧虑更重。我们早就知道阿九不寻常,从他能在“外婆”暴走的夜晚靠近我开始,但他身上显露的异象,每一次都超出理解,带来更深的谜团和不安。
大武和猎人出身的孙爷挤在放倒部分座椅的后车厢,警惕地注视着窗外诡谲的地貌。孙爷手里紧握着一把用钢管和弹簧自制的简陋霰弹枪,布满老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枪身。大武则沉默地擦拭着他那柄从“特区”黑市换来的、保养状态还算不错的军用匕首,眼神锐利如鹰。
车厢内弥漫着机油、汗味、草药,以及一丝从车外渗进来的、甜腻中带着铁锈的怪味。我打开了那台从车上找到的、还能勉强工作的老式军用收音机,旋钮转动,发出沙沙的噪音。偶尔,会捕捉到一些极其微弱、扭曲变形的信号碎片:
“……重复……这里是……第七避难所……我们需要……药品……食物……滋啦……怪物……突破外墙……”
“……据本台最新消息……昆仑第三生命科学特区发言人表示……‘摇篮’项目进展顺利……将为全人类带来……滋啦……希望……”
“……妈妈……我好怕……它们在挠门……滋啦……爸爸……爸爸不动了……”
“……不要看……天空……滋啦……它在……呼吸……聆听……”
断断续续的求救、早已过时的官方通告、临终的哀嚎、意义不明的低语……这些来自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人(甚至非人)的声音碎片,混杂在电流噪音中,如同亡魂的呓语,透过劣质的扬声器,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这比纯粹的寂静更令人窒息,仿佛我们正行驶在一条由无数破碎时空和绝望记忆铺就的、没有尽头的黄泉路上。
压抑的气氛,在某个毫无征兆的时刻,被彻底撕裂。
前方的地平线,原本铅灰色的天空,突然毫无征兆地“坍陷”下来一大片。不,不是坍陷,是涌现——一片粘稠、翻滚、呈现浑浊灰白色的“雾霭”,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我们漫卷而来!它所过之处,本就扭曲的地貌仿佛被投入水中的倒影,发生了更剧烈的波动和畸变。
“那是什么鬼东西?!”孙爷失声叫道,下意识地抬起了枪口。
“坐稳!”我来不及多想,猛打方向盘,试图转向避开。但太迟了,那灰白雾霭蔓延的速度超乎想象,瞬间就将我们连人带车吞没!
不是雾气。一进入其中,我就明白了。
物理层面的风声、砂石击打车窗的噼啪声瞬间减弱,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维度。取而代之的,是声音——无数声音的叠加、混合、嘶吼、哭泣、哀嚎、狂笑、祈祷、诅咒……远古战场上金属碰撞的巨响、蒸汽时代工厂震耳欲聋的轰鸣、现代都市崩塌时钢筋水泥断裂的嘎吱声、核爆瞬间的寂静与随之而来的毁灭风暴……还有,更多的,是亿万个生命在临终前一刻发出的、最原始、最极致的痛苦与恐惧的呐喊!这些声音并非仅仅通过耳朵传入,而是直接撞击、穿刺、灌注入大脑深处!
视觉也瞬间扭曲。灰白色的“雾”中,闪烁着无数破碎、混乱、高速切换的画面:我被冰冷的长矛刺穿胸膛,看着自己的血液在古罗马的夕阳下喷涌;我在炙热的烈焰中翻滚,皮肉焦糊的气味如此真实,那是中世纪被当作女巫焚烧的痛楚;我在深海的黑暗中缓缓下沉,肺部炸裂般的痛苦和终极的窒息感扼住喉咙;我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扭曲,变成非人的怪物,在实验室的玻璃后面发出非人的嚎叫……无数个“我”在无数种惨烈的方式中死去,死亡的真实感如同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我的意识。
“啊——!”后座传来许笑笑压抑不住的痛呼。她脸色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掐着自己的太阳穴,显然也遭受着同样可怕的精神冲击。但她强忍着,第一时间扑向旁边剧烈颤抖、眼睛翻白、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的阿九,手忙脚乱地从医疗包里翻出最后半支镇定剂,哆嗦着扎进他的手臂。
大武和孙爷同样不好受。大武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手死死抓着前排座椅靠背,指关节捏得发白,仿佛在与无形的敌人角力。孙爷则眼神发直,口中无意识地用某种极其古老、音节古怪的方言,反复念诵着一段调子诡异、时而尖锐时而低沉的童谣,那童谣的内容无人能懂,但旋律本身就像一根冰冷的锥子,在混乱的声潮中顽固地钻刺着。
头痛!像是有一把烧红的凿子在脑子里疯狂搅动!温热的液体从鼻端流下,滴落在紧握方向盘的双手上,是鲜血。视野开始发黑,耳边除了那无尽的死亡交响,又似乎响起了另一种声音——低沉、宏大、充满难以言喻的悲悯与……饥饿?是“蚀”?还是外婆提到过的,那“痛苦存在”的回响?
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就完了!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用剧痛强迫自己集中最后一点精神,瞪大眼睛盯着前方——尽管前方只有翻涌的灰白和死亡幻象。脚死死踩在油门上,不管方向,只求冲出这片地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灰白的“雾霭”骤然变得稀薄,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迅速向后退去。
刺眼的、铅灰色的天光重新照射下来。车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歪斜着停在一片颜色暗沉、布满龟裂的岩地上。
死寂。真正的、劫后余生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