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救了？肺热攻心？肺炎引起的急性呼吸衰竭？高热惊厥的先兆？
林晚的大脑在极度恐慌中反而强行冷静下来。外科医生处理危急重症的本能压倒了情绪。没有药，没有设备，但不能什么都不做！
物理降温！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最基本也是最可能有效的干预手段！必须先把体温降下来，缓解高热对身体的损害，尤其是对大脑的损害！
“娘！去打凉水！越凉越好！多打几盆！快！”林晚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周氏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住了，愣愣地看着她。
“快去！”林晚喝道。
周氏一个激灵，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滚爬爬地冲出屋子，去井边打水。
林晚转向炕上的林晓。她迅速解开妹妹身上那件已经被汗水浸透的破旧夹袄，只留下最里面一件单薄的小褂。月光下，林晓瘦小的身体因为高热而微微颤抖，皮肤滚烫，嘴唇干裂发紫。
她想起怀里还有那株紫花草。来不及辨认，也来不及煎煮了。她抓出一把，放进嘴里用力咀嚼。苦涩辛辣的汁液弥漫开来，带着那股清冽之气。她将嚼烂的草渣和汁液，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林晓的额头、太阳穴、脖颈两侧、腋窝、腹股沟——这些有大血管经过、散热快的部位。这是最原始的外敷降温，有没有用不知道，但必须尝试。
周氏端着一盆刚打上来的井水冲了进来，水花溅了一地。
“布！干净的布！”林晚头也不回。
周氏慌忙在破木箱里翻找，找出一块相对干净的、打了补丁的旧布，撕下几条。
林晚接过布条，浸入冰冷的井水中，拧得半干，开始擦拭林晓的身体。先从额头开始，然后是脖颈、四肢。动作快速而稳定，避开心前区，重点擦拭血管丰富的部位。一遍又一遍，水盆里的水很快变温，周氏立刻跑出去换新的凉水。
冰冷的布条擦拭过滚烫的皮肤，林晚能感觉到手下的身体在微微抽搐。她不停地擦拭，同时密切观察着林晓的反应。
“晚儿……这、这能行吗？”周氏声音发抖。
“不知道。”林晚实话实说，手上动作不停，“但高烧会烧坏脑子，必须降温。擦身子，能带走一些热。”
这是最朴素的物理散热原理。在这个没有退烧药、没有冰袋的时代，这是穷人家孩子发烧时，母亲们可能会做的唯一一件事。只是原主的记忆里，周氏或许做过，但在绝望和忙碌中，或许不够坚持，不够系统。
林晚不同。她知道必须持续、有效、重点部位降温。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械，重复着浸湿、拧干、擦拭的动作。额头的汗水和井水混合在一起，滴落在炕席上。
一盆水，又一盆水。
时间在无声而紧张的重复中流逝。偏房里，只有布条摩擦皮肤的窸窣声，周氏换水时急促的脚步声，和林晓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林晚再次将手背贴上林晓的额头。
似乎……没有那么烫得吓人了？
她不敢确定，怕是自己的错觉。她又摸了摸脖颈、手心。
温度似乎真的降下来一点点！不再是那种滚烫，而是变成了温热，甚至是有些汗津津的潮热！
林晓的呼吸，似乎也稍微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急促，但不再是那种濒临断绝的微弱。
“娘！你摸摸！”林晚声音发颤。
周氏颤抖着手摸上去，眼泪又涌了出来：“好、好像没那么烫了……晓晓，晓晓……”
林有根也终于从墙角挪了过来，迟疑地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小手，那黝黑麻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混合着难以置信和微弱希冀的表情。
物理降温，见效了。
林晚几乎虚脱，但她不敢停。高热很可能反复，而且感染的根本问题没有解决。她继续用温凉的布条（避免用太冰的水刺激）给林晓擦拭，同时仔细观察她的面色和呼吸。
紫花草的汁液还涂在皮肤上，散发着苦涩的气味。这草药，是否也起了一点作用？她不知道。
夜更深了。堂屋的灯早已熄灭，整个林家陷入沉睡，无人知晓偏房这一夜的生死搏斗。
林晓的体温在持续物理降温下，没有再飙升到可怕的温度。她依然昏睡，呼吸依然费力，但至少，最危险的高热惊厥和急性呼吸衰竭的势头，似乎被这最简单、最原始的方法，暂时遏制住了。
林晚一直坚持到后半夜，直到确定林晓的体温稳定在了一个虽然仍属高热、但已不是致命危险的程度，才允许周氏替换她一会儿。
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看着月光下妹妹依然痛苦但平稳了许多的睡颜，听着她虽然粗重但规律的呼吸声，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她做到了。用她现代的医学知识和最顽强的意志，暂时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点时间。
但这只是暂时的。感染没有消除，草药不明，家庭的环境没有丝毫改变。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林晓需要真正的药物治疗，需要营养，需要干净的休养环境。
而她们，什么都没有。
窗外，天色隐隐透出一点灰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临，带着依旧沉重的生存压力和未知的变数。林晚看着怀里那本《三字经》被草汁染污的封面，和那三枚冰冷的铜钱。
知识……力量……
她缓缓闭上眼睛，极度的疲惫和短暂的松懈后，更深的思虑和决断，正在冰冷的晨曦中，悄然凝聚。
物理降温赢得了喘息之机，但真正的危机，远未过去。那从山里带回来的、开紫穗的草，究竟是希望，还是另一个未知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