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冲出院门时,午后的阳光正烈,刺得她眼前一片模糊。她紧紧攥着那把生锈的柴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去找药。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虚弱的身体,沿着记忆中那条通往山脚的土路疾走。小路两旁是零星的农田,刚翻过的土地泛着黑褐色的光,远处有农人弯腰劳作的身影,一切平常得近乎残酷。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满脸决绝、脚步踉跄的农家女。
后山的轮廓在视线中逐渐清晰、放大。那是一片连绵的、在春日阳光下呈现出不同层次绿色的山峦,近处的山坡较为平缓,长着些灌木和稀疏的松树,更深处则林木茂密,幽暗难测。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关于这座山的信息少得可怜:山脚有野菜,有猪草,再往里,大人们总说“有狼,有野猪,娃子们不许去”。
狼?野猪?林晚的脚步没有停顿。比起身后那个随时可能吞噬妹妹生命的家,山中野兽的威胁似乎都显得模糊了。她现在只有一个目标:找到能退烧、能止咳平喘的草药。
她认得的草药不多。现代医学知识里关于中草药的章节,更多是化学成分和药理作用,对于植物形态、生长环境的描述并不直观。她只能凭借原主极其有限的、道听途说的印象,再结合一些最基本的常识:清热解毒的草药,多苦寒,常见如金银花(忍冬)、蒲公英、鱼腥草、板蓝根(菘蓝)……但这些植物具体长什么样,在这座山的哪个位置,她一无所知。
山脚到了。这里确实有不少妇孺在活动,多是挖野菜、打猪草的。看到林晚拿着柴刀上来,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但没人搭话。林家三房在村里没什么存在感,原主又是个闷葫芦,几乎没什么玩伴。
林晚避开人群,朝着记忆里很少有人去的东侧山坡走去。那边灌木更密,路更难走,但或许能找到些不一样的植物。
她弯下腰,开始在草丛、灌木丛中仔细搜寻。每一片叶子,每一朵小花,她都瞪大眼睛看,试图与自己贫瘠的知识库匹配。
这是车前草吗?叶子有点像,但不敢确定。她扯了几片叶子,揉碎闻了闻,有股青草味,没有记忆中车前草该有的特殊气味。先收着。她将叶子塞进怀里。
这种开小黄花的,是蒲公英吗?花形有点像,但叶子形状似乎不对。她也揪了一些。
还有这种叶子对生、边缘有锯齿的……是什么?完全没有印象。
时间在焦虑的搜寻中飞速流逝。太阳一点点西斜,林间的光线开始变得斑驳而昏暗。林晚的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不仅仅是累,更是急。她已经深入了比平时打猪草更远的地方,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偶尔的鸟鸣。背篓里只有半篓乱七八糟、她自己都无法确定的“疑似”草药,真正有价值的、能确定功效的,一样都没有。
她停在一棵老松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喘息。柴刀被随意放在脚边。怀里那本《三字经》的边角硌得她生疼。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开始从脚底漫上来。
找不到。她找不到能救妹妹的药。
现代顶尖的外科医生,拥有超越千年的知识,却在这座最普通的山前束手无策。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知识和现实之间那难以逾越的鸿沟。没有设备,没有现成的药品,甚至连准确的植物辨识都做不到。
晓晓……那张烧得通红、呼吸艰难的小脸在眼前晃动。
不能放弃。她猛地直起身,继续往更深处走去。荆棘划破了她的手臂和裤腿,留下细密的血痕,她浑然不觉。
又转过一个山坡,眼前出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阳坡地。阳光正好照射在这里,土壤看起来也更湿润。林晚精神一振,快步上前。
目光扫过,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一丛生长在岩石缝隙间的植物上。那植物约半尺高,茎呈四棱形,叶子对生,卵状披针形,边缘有粗锯齿。最引人注目的是,茎的顶端开着穗状的淡紫色小花,在夕阳余晖下,泛着一种近乎柔弱的光泽。
紫花?
早上在猪圈边听到的妇人的闲聊瞬间闯入脑海:“……开紫花的草?孙老头神神秘秘的,估计能卖不少钱……”
会是这个吗?林晚的心跳骤然加快。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拔出一株,凑到鼻尖。一股淡淡的、清冽的香气,带着些微的苦意。她折断一小段茎叶,汁液渗出,她舔了一下——苦,很苦,但苦后似乎有一丝奇异的清凉感。
是它吗?它能退热吗?能治咳嗽吗?她不知道。没有任何依据。这可能是救命的良药,也可能只是普通的野草,甚至可能是有毒的植物。
赌,还是不赌?
林晚看着手里这株开着紫穗小花的植物,又看看背篓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收获”。太阳已经沉到山脊之下,天边只剩下暗红的晚霞,林间的光线迅速黯淡下去。远处传来几声归巢鸟鸦的啼叫,更添凄惶。
没有时间了。每一分每一秒,林晓都可能……
她一咬牙,开始快速采集这片紫花草。手指被粗糙的茎叶和岩石边缘割破,她也顾不上。直到怀里和背篓空隙处都塞满了这种开着紫穗的植物,她才停手。
必须回去了。天黑了,山路危险,家里……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背着沉重的背篓,里面主要是猪草和柴火,紫花草藏在最下面,握着柴刀,沿着来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来时是焦虑和希望,回去时却是更沉重的、未知的恐惧。
天色完全黑透时,她才看到林家村零星的灯火。远远地,能看到林家院子里有光亮,堂屋似乎还点着灯。她的心猛地一沉——这么晚了,堂屋还亮着,通常没什么好事。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正房透出的灯光和隐约的人声。偏房那边黑着,死寂一片。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扔下背篓和柴刀,冲向偏房,猛地推开门。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周氏瘫坐在炕沿边,头埋在臂弯里,肩膀无声地剧烈抽动。林有根蹲在墙角,抱着头,像个凝固的影子。炕上,林晓小小的身子蜷缩着,一动不动,连那让人揪心的咳嗽和喘息声都听不见了。
“晓晓!”林晚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嘶哑难辨。
周氏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看到林晚,眼里先是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化为更深的绝望。“晚儿……你、你回来了……晓晓她……她……”
林晚扑到炕边,颤抖着手探向妹妹的鼻息。
还有呼吸!
微弱,烫热,但还有呼吸!只是那呼吸浅促得几乎感觉不到,小胸脯的起伏微弱得吓人。再摸额头,滚烫依旧,甚至比早上更烫了。
“她还活着!”林晚低吼一声,像是在告诉自己,也像是在告诉父母。
周氏像是被这一声惊醒,又哭了出来:“活着……可这么烫,气都喘不上来……孙老头下午路过,我跪下求他看了一眼,他说……说怕是肺热攻心,没救了,除非有老参吊着,或者京城的好药……我们哪里能有啊……”她语无伦次,绝望几乎将她淹没。
林有根依旧蹲在墙角,一动不动,像一尊绝望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