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太太立刻接话，声音甜得发腻：“是是是，说的是我家小女儿秀英，今年十七了，最是懂事乖巧，针线女红、灶上灶下，样样拿得出手，性子也温和，从不与人争执……”她恨不得把林秀英夸成一朵花。
周管家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那周妈妈则更直接，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打量着闻声从东厢房走出来的林秀英，以及她身上的穿戴，屋里的摆设。
林秀英今天显然刻意打扮过，穿了件半新的粉红色夹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别了根银簪子（大概是王氏的），脸上还扑了点劣质的香粉。她努力摆出端庄羞涩的样子，但眼神里的急切和虚荣几乎要溢出来。
“嗯，模样倒是周正。”周妈妈淡淡评价了一句，转向林老太太，“不知贵府小姐的生辰八字是？我们夫人想合一下。”
“有有有！早就准备好了！”林老太太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纸，双手奉上。那殷勤备至的模样，与平日里对三房的刻薄嘴脸判若两人。
周管家接过，随意看了一眼，揣进怀里。“我家老爷夫人说了，若八字相合，这门亲事便可以考虑。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了些，“我们周家虽不是顶顶富贵，在清河镇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娶媳嫁女，讲究的是个‘脸面’。聘礼自然不会亏待，只是这嫁妆……”
林老爷子连忙接口：“周管家放心，嫁女是大事，我们林家倾尽所有，也定会给秀英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绝不让她进了周家门矮人一头！”这话说得慷慨，但“倾尽所有”四个字，让躲在偏房窗后的林晚，心中冷笑。
“哦？”周管家似笑非笑，“体面？不知是怎样的体面法？我家三少爷虽说只是幼子，但也是娇养惯了的，寻常的木头家具、粗布衣裳，怕是入不了眼。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压箱底的银子，这些，贵府可有个章程？”
这话问得直白而咄咄逼人。林老爷子、林老大脸上笑容都有些僵。林老太太赶紧打圆场：“章程有的，有的！正和孩他爹、他大哥商量着呢！定不会让贵府失望！”
周妈妈撇了撇嘴，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是道：“既如此，我们便先回去禀报夫人。若八字合得上，再谈后续。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她目光扫过林秀英，又扫过略显寒酸的院子，“我们夫人最看重实际。若嫁妆单子不好看，这门亲事，怕也难成。”
撂下这句半是提醒半是威胁的话，周管家和周妈妈便不再多留，婉拒了林家的茶水，坐上马车，扬长而去。
马车一走，林家院子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林老太太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焦虑和算计的复杂神情。她一把拉过还在沉浸在“有望嫁入豪门”幻想中的林秀英，急切地问：“秀英，你都听见了？周家看重嫁妆！咱们家这情况……唉！”
林老大也皱紧了眉头：“周家这是明码标价啊。聘礼不会少，但嫁妆若寒酸了，秀英过去也抬不起头，说不定还会被拿捏。”
林老爷子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笼罩着他愁苦的脸。“砸锅卖铁，也得把嫁妆凑齐了。周家这门亲，不能丢。”他下了决心。
“可钱从哪儿来？”林老太太说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家里的存项就那么点，地里出息刚够嚼用，老大那点束脩还要打点人情、供明轩读书……”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在院子里扫视。最后，几乎是同时，落在了西厢房（二房）、后院（四房），以及……最角落的偏房（三房）方向。
躲在窗后的林晚，清晰地看到了他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饿狼看到了肉的光芒。
小姑林秀英的婚事，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足以将底层渣滓彻底翻搅起来的漩涡。而三房，这林家最贫瘠、最无力反抗的一角，注定将成为这漩涡中，最先被吞噬、被榨取的对象。
林秀英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她看着父母兄长的眼神，非但没有丝毫愧疚或不安，反而扬起下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爹，娘，大哥，我的婚事可是咱家头等大事！你们可得使劲儿！等我嫁进了周家，成了少奶奶，还能忘了你们的好处？”
林老太太拍着她的手：“放心，娘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给你置办得风风光光！”
林晚缓缓退离窗边，回到阴暗的偏房内。林晓似乎感觉到了阿姐心情的沉重，睁开眼，微弱地喊了一声：“阿姐……”
林晚走过去，摸了摸妹妹的额头，温声道：“没事，晓晓乖。”
她看着妹妹依旧苍白的小脸，听着窗外堂屋方向传来的、关于如何“凑钱”、“凑嫁妆”的低声而热烈的讨论。
山雨欲来风满楼。
灵泉的秘密还未完全展开，种植的计划刚刚萌芽，而来自家族的、更沉重、更直接的压榨，却已经迫在眉睫。
她必须更快。不仅仅是为了给林晓治病，不仅仅是为了改善生存。
更是为了，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保住三房这艘破船，不至于被彻底碾碎。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那枚仅剩的铜钱，在她怀里，冰凉而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