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大适时地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伪善的“公平”：“三弟性子实诚，干活肯下力气，这些年为家里出力最多。三弟妹也是个勤快人。按理说，他们日子过得紧巴，不该让他们多出。”他话锋一转，“但是，这次情况特殊。秀英的婚事关系到整个林家。而且，三房虽然没儿子，但晚丫头前几日救了里正孙子，里正记着这份情，说不定日后对三房，对咱们林家，都能有些照应。这也算是三房为家里做的贡献。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墙壁，落在林晚身上，又像是落在虚空：“我的意思是，这次凑嫁妆，三弟这边，是不是……可以多承担一些？毕竟，他们劳力多，开销相对小些。也不用出现银，可以从其他地方出。”
“其他地方？”林老爷子皱眉。
林老大微微一笑，那笑容却让人心底发寒：“三弟不是会打猎吗？虽说这些年不常去了，但手艺应该还在。后山深处，听说有狐狸，有獐子，运气好还能碰到鹿。一张上好的狐狸皮，卖给皮货商，少说能值三五两。要是能打到鹿，取了鹿茸，那更是值钱，十两八两都有可能。”
他声音不高，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让林有根进深山打猎！用猎物换钱，给林秀英凑嫁妆！
偏房里，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的紫珠草粉差点洒落。周氏更是吓得捂住了嘴，浑身发抖。林有根原本蹲在门口阴影里，此刻猛地抬起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茫然。
深山！那是要命的地方！这些年村里不是没人进去过，有摔断腿的，有遇到野兽再也没回来的。林有根年轻时跟着老猎户学过几年，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而且也从没深入过真正的老林。他现在只是个被生活压垮的、老实巴交的农夫！
“这……这能行吗？”林老爷子有些犹豫，“老三多年没摸枪了，山里危险……”
“爹！”林老太太尖声打断，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睛死死盯着偏房方向，语气斩钉截铁，“有什么不行？老三有的是力气！不打猎，哪来的钱？难道眼看着秀英的婚事吹了？眼看着咱们林家被人戳脊梁骨？老三！老三你听见没有？为了你妹妹，为了这个家，你就不能出把力？！”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对儿子安危的担忧，只有赤裸裸的逼迫和利用。
林有财和赵氏明显松了口气，只要不是让他们多出现银，怎么都行。钱氏低头不语。
林秀英也停止了哭泣，带着泪光的眼睛看向偏房，里面没有感激，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点嫌弃的催促：“三哥，你就帮帮我吧！等我嫁好了，不会忘了你的！”
林老大看着众人的反应，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又换上严肃的表情：“三弟，你看，大家都指着你呢。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你放心，进山的干粮、家伙，家里给你准备。你就辛苦一趟，为了妹妹，也为了咱们林家。”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林有根进山不是冒险，而是去完成一项光荣的家族使命。
堂屋里所有的目光，都如同实质的锁链，缠绕在偏房那扇破门上，缠绕在林有根佝偻的脊背上。
林晚看着父亲在阴影中剧烈颤抖的肩膀，看着母亲惨白绝望的脸，看着炕上依旧虚弱咳嗽的妹妹。
她知道，父亲无法拒绝。几十年的孝道枷锁，全家人的“期望”，妹妹的“前程”，像一座无形的大山，会压垮他本就脆弱的脊梁。
果然，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林有根那嘶哑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低低地响了起来：
“……我……我去。”
两个字，重若千钧，砸碎了偏房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也敲响了某种不详的序曲。
林老太太脸上瞬间绽开狂喜的笑容。林老大满意地点点头。林秀英破涕为笑。其他人也仿佛卸下了重担。
只有偏房的窗户后面，林晚缓缓闭上了眼睛，手中的紫珠草粉被她攥得死紧。
算盘打得山响，珠子拨动的，却是至亲的血肉。
深山的阴影，已经笼罩下来。
而属于她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她必须在那阴影彻底吞噬一切之前，找到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