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几乎是从那面陡坡上滚下来的。
湿滑的苔藓、尖锐的碎石、盘虬的树根,所有的一切都成了阻碍,又都成了她借以下冲的助力。她顾不上疼痛,顾不上被荆棘撕扯得破烂的衣物和鲜血淋漓的手掌膝盖,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那片父亲消失的、被茂密灌木和嶙峋怪石覆盖的坡底。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的心脏,但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属于林晚,也属于那个曾经的外科医生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情绪,让她的头脑在疾速下坠中保持着一线可怕的清醒。
评估环境:陡坡,湿滑,乱石灌木丛生,极易发生二次伤害。
评估伤者:从至少十几米高度翻滚坠落,撞击岩石,可能存在多发伤、骨折、内脏出血、颅脑损伤。
评估自身:体力消耗,轻微外伤,携带少量“药品”,灵泉树叶、紫珠草粉,柴刀在手。
优先事项:到达伤者身边,快速评估生命体征,控制致命性出血,处理威胁生命的损伤,防止二次伤害,寻求救援或决定下一步。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中闪电般划过,几乎是本能。当她终于连滚带爬地冲到坡底,拨开那丛将父亲身影掩埋大半的带刺灌木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林有根脸朝下趴在一片乱石和泥泞中,身体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那件破旧的夹袄背部被岩石划开一个大口子,露出底下淤紫破皮的脊背,血迹混合着泥水,糊了一大片。他的一只脚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外翻着,裸露的脚踝处,森白的骨茬刺破了皮肤和薄薄的裤腿,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周围血肉模糊,开放性骨折。另一条腿也扭曲着,可能也有骨折或严重扭伤。
他的头侧向一边,半边脸埋在泥水里,额角有一个明显的伤口,鲜血顺着鬓角流下,染红了脸颊和下方的泥地。他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声息。
“爹!”林晚扑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伸出颤抖的手指,首先探向父亲的颈动脉。
指尖下,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还在跳动!缓慢,无力,但还在跳!
她立刻将耳朵贴近父亲口鼻,呼吸极其浅弱,几乎感觉不到气流,且伴有轻微的、不规则的鼾声(。胸廓的起伏微不可察。
还活着!但生命体征极其微弱,随时可能停止!
时间就是生命!必须立刻处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双手迅速而稳定地开始检查。
首先,开放气道。她小心地将父亲的头颈置于中立位,清理口鼻中的泥水污物。父亲的牙关有些紧,她费力地撬开一点缝隙,确保没有异物堵塞。
没有明显活动性大出血,但额角和背部的伤口仍在缓慢渗血,骨折处更是血肉模糊。最危险的是内出血和可能的多发骨折导致的休克。
她需要固定伤处,尤其是那条开放性骨折的腿,需要清创和止血,需要维持生命体征,需要保暖,需要尽快脱离这个危险湿冷的环境……还需要应对可能迅速恶化的内伤。
而她,只有一个人,一把柴刀,几片沾了灵泉气息的树叶,一点紫珠草粉,和这具同样疲惫带伤的身体。
绝望再次涌上,但瞬间被她碾碎。不能放弃!空间!灵泉!
她立刻集中精神,意识沉入那片黑土地。灵泉依旧清澈流淌。她疯狂地试图用意识引导泉水“洒”向父亲重伤的身体,就像当初救活自己那样。但这一次,或许是因为对象是外人,或许是因为父亲伤势过重、生机流逝太快,那泉水的感应变得极其微弱和滞涩。她只能勉强引导出一丝比之前救野兔时更加细微的清凉生机,缓缓渗入父亲体内,如同涓涓细流试图浇灭燎原大火。
不够!远远不够!这丝生机只能勉强吊住父亲一口气,延缓死亡的脚步,却无法逆转重伤。
必须进行实际的急救处理!
她看向父亲外翻的、骨茬森森的脚踝。开放性骨折,污染严重,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无菌条件的野外,感染几乎必然发生,且致命。但她必须处理。首先复位固定,减少进一步损伤和疼痛刺激。
她咬紧牙关,从旁边折来几根相对笔直坚韧的树枝,用柴刀削去枝叶,做成简易夹板。又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内衬,扯成布条。
处理开放性骨折需要勇气。她深吸一口气,用柴刀小心翼翼地刮去伤口周围最明显的污泥和草屑,然后,双手握住父亲的小腿和脚,感受着那畸形的位置和皮肉下骨骼的错位。
“爹,忍着点……”她低语,尽管知道父亲可能听不见。
猛地用力,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细微骨擦音和皮肉撕裂声,她将外翻的脚踝强行复回大致正常的位置。剧痛让昏迷中的林有根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林晚额头上冷汗涔涔,手上动作却不停。她迅速将简易夹板放在小腿和脚的两侧,用布条紧紧捆扎固定,在骨折处上方和下方都做了结扎以稳定。虽然粗糙,但至少能限制活动,避免二次伤害。
固定好腿部,她开始处理额角和背部的伤口。用剩下的布条蘸着旁边岩石凹处积存的雨水,简单清洗伤口,然后撒上那点珍贵的紫珠草粉——希望能有点止血消炎的作用。背部伤口较深,她按压了一会儿,直到渗血明显减缓。
做完这些,她已经累得几乎虚脱,浑身被汗水和泥水湿透,冷得直打颤。父亲的生命体征依旧微弱,但似乎……比刚才稍微稳定了那么一丝丝?是灵泉那丝生机的持续作用,还是急救处理起了效?或许兼而有之。
她摸了摸父亲的额头,有些凉,是失血和休克的征兆。必须保暖。她脱下自己那件已经湿透破旧的外衣,盖在父亲身上,又找来大量干燥的落叶,堆在父亲身体周围,形成一个简陋的保温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