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线勉强勾勒出林家院子模糊的轮廓。雨在半夜彻底停了,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残雨。晨风格外湿冷,穿透薄薄的夹袄,直往骨头缝里钻。
偏房里,林晚几乎一夜未眠。她听见父亲在炕那头辗转反侧,沉重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周氏似乎也没睡踏实,偶尔发出模糊的梦呓和叹息。只有林晓,因为病弱和年幼,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当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时,林有根窸窸窣窣地起身了。动作很轻,但在这死寂的黎明,每一声衣料摩擦、每一记脚步落地,都像敲在人心上。
林晚也立刻跟着坐起,在昏暗中快速穿好那身最结实的旧衣,套上草鞋,将包着紫珠草粉和那几片附着灵泉气息树叶的小布包仔细贴身藏好,柴刀别在腰间。
“晚儿?”周氏被惊动,声音带着睡意和惶恐,“你这么早起来作甚?”
林晚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但清晰:“娘,爹今天进山,我不放心。我想着,后山近处我熟,昨天大雨,今天说不定有些平时难找的草药被冲出来,或者蘑菇木耳什么的。我去采一些,若是能卖点钱,或者找到给晓晓有用的,也是好的。我就在山脚附近转转,不走远,天黑前肯定回来。”
这个借口她昨晚就想好了。采药,合情合理,也能解释她白天的消失。至于是否“不走远”,那就由不得别人了。
周氏一听更急了,抓住她的手:“不行!你爹已经……你不能再冒险!山里刚下过雨,滑得很!”
“娘,你放心,我就在山脚,不去深处。”林晚反握住母亲冰冷颤抖的手,用力捏了捏,“晓晓还需要药,家里也需要钱。我不能干等着。”她语气坚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氏看着女儿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她前几日救活狗蛋的果决,想起她一次次从外面带回东西的坚持,那劝阻的话便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边的心疼和恐惧。她明白,这个家,这个女儿,已经不一样了。
这时,林有根已经收拾停当。他背上一个瘪瘪的旧褡裢,肩上扛着那杆锈火铳,腰里别着柴刀,没有跟妻女道别,只是站在门口,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炕上昏睡的小女儿和泪眼婆娑的妻子,目光在林晚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融入了外面青灰色的晨雾中。
林晚不再耽搁,对周氏低声道:“娘,锁好门,照顾好晓晓。等我回来。”说完,她也闪身出了门。
院子里还静悄悄的。堂屋、东厢房都紧闭着,里面的人或许还在睡梦中筹划着即将到手的“好处”。林晚如同一个幽灵,贴着墙根,迅速穿过院子,来到后门。她先趴在门缝上听了听,确认父亲沉重的脚步声已经朝着后山方向远去,才轻轻拉开门闩,侧身闪了出去。
雨后清晨的山野,一片混沌。雾气尚未完全散去,缠绕在山腰和林间,能见度很低。脚下的土路泥泞不堪,踩上去一步一滑。空气湿冷,带着植物腐烂和泥土翻新的混合气味。
林晚不敢跟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她远远吊在林有根身后几十步的距离,借着雾气和树木的掩护,小心翼翼地移动。她的视力极好,即使在昏暗的光线和雾气中,也能勉强锁定父亲那个佝偻而沉重的背影。
林有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似乎在泥泞中挣扎。他时不时停下来,抬头辨认方向,或者侧耳倾听山林中的动静。那杆老旧的火铳在他肩上,像一根无用的枯木。
林晚跟得很吃力。她腿上的伤虽然好了大半,但在湿滑泥泞的山路上行走,依然牵扯着隐隐作痛。更麻烦的是,她必须时刻注意脚下的同时,还要分神隐藏自己,避免被父亲发现。潮湿的灌木丛刮擦着她的裤腿和手臂,留下冰凉的水渍和细小的划痕。
越往山里走,雾气越浓,光线也愈发昏暗。参天古木的枝叶遮天蔽日,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被雨水浸透的腐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掩盖了大部分脚步声,但也让人心里发毛,不知道下面藏着什么。
鸟鸣声稀疏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属于原始森林的寂静,偶尔被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或树枝折断的声音打破,更添阴森。
林晚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山脚附近”的范围。父亲显然在朝着记忆中的、或者别人描述过的“猎区”深入。她对这片区域完全陌生,只能凭借来时的方向和模糊的地形记忆,勉强判断他们正在向东南方向,朝着山脉更纵深的腹地前进。
路上,她看到了几株熟悉的草药,比如车前草、夏枯草,甚至在一处背风的石缝里,又发现了几株紫珠草,比她在山谷溪边发现的还要茂盛。但她现在无暇采摘,只能匆匆记下位置。
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前面那个渐行渐远、在浓雾和密林中时隐时现的背影上。父亲似乎迷失了方向,有好几次停下来,在原地转圈,显得焦躁不安。这也让林晚的跟踪时断时续,有两次差点跟丢,全靠地上新鲜的泥脚印和折断的细小灌木枝才重新找对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似乎亮了一些,但雾气并未消散多少。他们进入了一片更加茂密的针阔混交林,松树、杉树高大笔直,树下光线更加幽暗。地面的腐殖质更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但却有一种滑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