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头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带走了最后一点专业的、属于外人的审视,也仿佛带走了林家院子里那层勉强维持的、薄如蝉翼的“体面”。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将满村的议论、窥探和夜风的呜咽都隔绝在外,却关不住院内那迅速弥漫开来的、更加刺骨冰寒的空气。
偏房里,油灯昏暗。林有根依旧昏迷,孙老头留下的止血生肌药粉散发着苦涩的气味,那条重新固定过的伤腿被破旧的棉被小心地盖着,只露出肿胀变形的小腿轮廓。周氏呆呆地坐在炕沿,手里攥着孙老头开的两张药方,像攥着两根烧红的铁条,烫得她心口发慌,指尖冰凉。药方上那些蚯蚓般的字迹她一个也不认识,但那下面标注的、孙老头随口报出的“大概费用”,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她心上——止血化瘀的方子,三副药,至少一百五十文;退热安神的,两副,一百文;外用的药粉,五十文;还有后续换药、复诊……林林总总,没有三四百文钱,根本下不来。
三四百文!对三房来说,这简直是天文数字。他们一年的私房钱,恐怕连五十文都攒不到。
堂屋那边,死寂了片刻后,响起了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却因为激动而尖利的说话声。是林老太太。
周氏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看向炕另一头刚刚苏醒、脸色苍白如纸的林晚。林晚靠墙坐着,额头上敷着湿布,眼神因为高烧和疲惫而有些涣散,但深处却燃着两簇冰冷的、近乎凝滞的火苗。她听到了堂屋的动静,也看到了母亲手中的药方和那绝望的神情。
“晚儿……”周氏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滑落,“药钱……这么多……家里……不会给的……”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头,像是在倾听堂屋的动静,又像是在积蓄力量。身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脑袋昏沉胀痛,但她的思绪却异常清晰,清晰得可怕。她知道,考验才刚刚开始。孙大夫在时,林家人出于最基本的“脸面”和“人言”,不得不做出请医、付费的姿态。现在外人走了,关起门来,才是他们真实嘴脸显露的时刻。
果然,堂屋的门被猛地推开,林老太太裹着一身阴沉沉的气息,像一团移动的乌云,径直冲到了偏房门口。她没有进来,就站在那破旧的门槛外,三角眼扫过炕上昏迷的林有根,扫过瑟瑟发抖的周氏和病弱的林晓,最后定格在林晚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对儿子重伤的痛惜,只有毫不掩饰的怨怼、算计,和一种“你们又给我惹麻烦了”的极端不耐烦。
“药方呢?”林老太太的声音干涩尖利,像是砂纸在刮擦。
周氏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把药方往身后藏了藏。
“拿来!”林老太太上前一步,劈手就夺。周氏不敢反抗,药方轻易到了她手里。她眯起眼睛,对着昏暗的灯光,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她其实大字不识几个,但看那长长的药名和孙老头潦草的字迹,她也能想象出价格的昂贵。
她的脸色迅速由阴沉转为一种夸张的、混合着心痛和愤怒的扭曲。“天爷啊!这是要喝金子还是吃银子?!”她尖声叫起来,挥舞着药方,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周氏脸上,“止血化瘀?退热安神?还外敷药粉?他孙老头怎么不开个仙丹方子来?!老三他是皇帝老子还是王公贵族?用得着这么金贵的药?!我看他就是个摔不死的穷命!挺挺就过去了!用得着这么糟践钱?!”
一连串恶毒的质问和诅咒,像冰雹一样砸下来。周氏的脸血色尽褪,嘴唇颤抖着,想辩解,想哀求,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汹涌地流。林晓被吓醒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母亲。
林晚依旧靠墙坐着,静静地看着林老太太表演。她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拙劣的戏码。
林老太太骂了一通,见周氏只知道哭,林晚也不吭声,更加来气。她转向闻声从堂屋走出来的林老爷子,还有后面跟着的、脸色同样难看的林老大和王氏,拍着大腿,开始她的“哭穷”表演。
“老头子!你看看!你看看这方子!”她把药方几乎戳到林老爷子脸上,“这是要逼死咱们全家啊!三四百文钱!咱们家现在什么光景?缸里还有多少米?秀英的嫁妆还差着几十两银子的窟窿!现在倒好,嫁妆钱没见着,还得先往这无底洞里填钱!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不如大家一起饿死算了!”
她声音凄厉,捶胸顿足,眼角甚至挤出了几滴浑浊的眼泪,那是为即将损失的钱财而流的真心疼的泪。
林老爷子被她吵得头晕,蹲在堂屋门槛上,抱着头,闷声道:“那……那总不能看着老三……”
“看着他又怎么样?!”林老太太尖叫着打断,“看了他就能立马站起来去打猎挣钱了?孙老头都说了,腿保不保得住还两说,就算好了也是个废人!以后还得咱们养着!现在还要往里搭这么多药钱!咱们家是开金山还是银矿?!老大!你是当家的,你说!这钱,出还是不出?!”
她把矛头抛给了林老大。
林老大脸色铁青。他当然不想出这个钱。在他的算计里,老三已经成了负资产。出钱救一个可能废掉的累赘,还要承担后续的抚养,这笔账怎么算都亏。但是,他也清楚,现在全村都盯着呢。如果连最基本的药钱都不肯出,任由亲弟弟伤重而死或残疾,那他们林家的名声,他林秀才的脸面,就彻底臭了。明轩的前程,也会受到影响。
他阴沉的目光扫过偏房里的凄惨景象,又扫过母亲那夸张的哭穷表演,最后落在父亲那懦弱逃避的脸上。心中飞快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