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照进林家院子时,气氛比昨日更加诡异。像是一锅将沸未沸的油,表面平静,底下却翻滚着足以灼伤人的暗流。堂屋门窗紧闭,里面的人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当鸵鸟,将头埋在沙土里,假装外面的一切喧嚣、指责、窥探都不存在。偏房这边,药味和压抑的沉默是主调,只有周氏偶尔进出打水、煎药时轻不可闻的脚步声,和炕上林有根时而沉重、时而微弱的呼吸声。
林晚早早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身体的疲惫和疼痛在叫嚣,但大脑却清醒得可怕。昨天写下的“陈情书”就藏在炕席下,木片的粗糙感和炭笔的涩滞仿佛还留在指尖。她知道,那是一件武器,但还不是祭出的时候。就像高手对决,致命一击往往需要最恰当的时机。
眼下,林家选择了沉默的对抗。不回应,不表态,不继续给药钱,林老大昨天补抓的那些,最多只够两三天,也不提分家。他们想用这种方式,拖垮三房,也拖垮舆论的关注。时间久了,村民的新鲜感过去,注意力转移,他们再慢慢收拾残局。
不能让他们得逞。
舆论的压力需要持续,需要加温,需要从“围观林家不公”的泛泛之谈,聚焦到更具体、更骇人、更能激起公愤的核心点上。
林晚靠在炕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眼神冷静得像深潭。原主的记忆里,村里那些妇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传播速度有多快,添油加醋的本事有多大,她很清楚。有时候,这些看似无心的“闲话”,比正儿八经的控诉,更有杀伤力。
她需要一个“传声筒”,一个能让消息以最自然、最迅速的方式,扩散到全村每个角落的人。这个人必须热心,嘴快,对三房有基本的同情,而且在村里妇人中有一定影响力。
刘婶子的身影立刻浮现在她脑海中。
对,就是她。
但直接去找刘婶子,让她去“散布”消息,太刻意,也容易留下把柄。最好是能“无意”间,让刘婶子“发现”一些事情,然后由她“义愤填膺”地传播出去。
机会很快来了。
早饭后不久,林晚借口去屋后倒药渣,慢慢挪到院子角落。她知道,这个时间,刘婶子通常会去村口井边打水洗衣,那是村里消息集散地之一。她故意磨蹭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提着破瓦罐,一瘸一拐地往院子外走。
果然,刚出院门没几步,就看到刘婶子挎着个装脏衣服的木盆,正往井边方向去。
“刘婶子!”林晚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明显的虚弱。
刘婶子回头,看到是林晚,立刻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她,眼里满是心疼:“哎哟,晚丫头,你咋出来了?伤还没好利索呢!药渣给我,婶子帮你倒!”
林晚没有推辞,把瓦罐递过去,顺势扶住了刘婶子的胳膊,身子晃了晃,像是有些站不稳。
“晚丫头!你没事吧?”刘婶子连忙扶住她。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林晚摇摇头,脸色苍白,低声说,“谢谢婶子。我爹……昨夜好像又烧起来了,说胡话……娘急得直哭,可……可药快没了……”她说着,眼圈微微发红,垂下头,声音哽咽,“家里……也没人问一句……”
她的话没说完,但其中的无助和控诉,已经足够让刘婶子脑补出全部剧情。
刘婶子果然脸色一变,压低了声音,带着怒气:“又烧了?药没了?你大伯昨天不是去抓药了吗?没抓够?”
林晚轻轻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抓了一点……大伯说……家里难……让小姑的婚事要紧……我爹的伤,只能……慢慢养……”她故意说得断断续续,语焉不详,却把“药不够”、“小姑婚事要紧”、“慢慢养”这几个关键词,清晰地传递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