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给年长些的学生讲课时,他也有些心不在焉。讲着讲着,忽然看到下面一个学生眼神飘忽,似乎在跟同桌使眼色,窃窃私语,见他看过去,又立刻正襟危坐。他心中疑窦顿生,厉声点了那学生的名,问他方才在议论什么。
那学生吓得一哆嗦,支支吾吾不敢说。在林老大的逼视下,才战战兢兢地道:“学、学生没说什么……只是……只是听家里人说,林家村有人为了嫁妹妹,逼哥哥进山打猎,摔断了腿还不给治……学生……学生只是觉得……有违圣人之道……”他说得磕磕绊绊,声音越来越小。
“住口!”林老大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筒都跳了一下。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那学生,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耻而颤抖:“竖子无知!安敢听信谗言,妄议尊长家事!圣人之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给我出去!罚抄《孝经》十遍!不抄完不许回来!”
那学生吓得面如土色,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学堂里一片死寂,所有学生都噤若寒蝉,低头不敢看他。
林老大站在讲台上,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能感觉到所有学生那畏惧却又隐含异样的目光,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得他体无完肤。他最看重的师道尊严,他苦心经营的清誉形象,在这一刻,被自己村里那些愚夫愚妇的闲言碎语,被这些半大孩子的窃窃私语,彻底击得粉碎!
什么圣人之道,什么诗书传家,在赤裸裸的、传播迅速的丑闻面前,不堪一击!
他再也无心讲课,草草交代了几句,便铁青着脸,提前离开了学堂。他甚至没有回书斋,直接走出了学堂大门。
走在回林家村的路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而狼狈。来时的侥幸和逃避心理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腔的怒火、羞愤和一种深深的、无处发泄的怨毒。
这一切,都是因为三房!因为林晚那个忤逆不孝的孽障!因为林有根那个没用的废物!
他辛辛苦苦维持的一切,都要毁在他们手里了!
当林老大脚步沉重地踏进林家院子时,天色已经擦黑。堂屋里点着灯,林老爷子和林老太太正坐在里面,脸色同样难看,似乎在等他回来商量什么。
林老大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偏房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破窗户,眼神阴鸷得仿佛淬了毒。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舆论的刀子已经捅到了他最要害的地方。再这样下去,不仅仅是村里的名声,他在镇上立足的根本,都要动摇。
必须尽快解决!必须把三房这个祸害,彻底甩掉!哪怕……付出一点代价。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大步走进了堂屋。
“爹,娘,”他的声音因为一整天的憋闷和愤怒而显得有些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不能再让晚丫头这么闹下去了。外头的风声,已经传到镇上,传到学堂里了。我的脸,林家的脸,还有明轩的前程,都快被她败光了!”
林老太太立刻跳起来:“我就说那个丧门星留不得!老大,你说怎么办?难道真要答应分家?那岂不是遂了她的意?!”
林老爷子愁苦着脸:“不分……可这名声……”
“分!”林老大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脸上肌肉抽搐,“但要按我们的方式分!不能让她牵着鼻子走!她不是要‘公道’吗?好!那就请族老,请里正,光明正大地‘议’分家!把话摊开来说!我倒要看看,在祖宗规矩和族老面前,她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想要净身出户?门都没有!该他们得的,一分不会多给!不该他们想的,想都别想!”
他的眼中闪烁着算计和狠厉的光芒。议分家,看似退让,实则是要将主动权重新夺回手中。在宗族长辈和里正的主持下,有的是规矩和手段,可以最大限度地压制三房,甚至……让他们“自愿”放弃不切实际的要求,或者,背上更坏的名声。
林老爷子看着长子那阴沉而决绝的脸,知道这已是目前能想到的、挽回颜面和减少损失的最好办法了。他沉重地点了点头。
林老太太虽然不甘,但也知道事情闹到这一步,不分怕是难以收场了,只能恨恨地咒骂几句。
堂屋里,一场针对三房的、名为“议分家”实为“清门户”的谋划,就此定下。
而偏房里,油灯如豆。林晚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望向堂屋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早有预料的弧度。
该来的,总会来。而她也准备好了,迎接这场最后的、决定命运的“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