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根那声嘶哑却决绝的“分吧”，如同投入深潭的最后一块巨石，在偏房死寂的水面下激起了无声却汹涌的暗流。周氏的哭泣渐渐止息，化作一种混合着解脱与更深忧虑的沉默。林晓挨着母亲睡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林晚守着油灯，看着父亲再次陷入昏睡却眉头紧锁的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并未放松，反而因为父亲这迟来的“醒悟”和同意，绷得更紧，更警惕。
她知道，最难的关口即将到来。父亲的口头同意只是第一步，如何将这份“同意”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林家无法推翻的“分家”结果，才是真正的考验。林老大绝不会坐视，林老太太更会撒泼打滚。他们需要更强大的外力，持续不断的压力。
而这份压力，除了村里日益沸腾的舆论，或许还可以来自另一个方向——林老大最在意、也最能刺痛他的地方。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林家院子还沉浸在一种压抑的假寐中时，林老大就已经起身了。他换上了那件半旧的青色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努力维持着惯常的、属于读书人的矜持与平静，但眼底深处的阴郁和烦躁，却如同蛛网般难以掩饰。
他特意避开了偏房的方向，脚步匆匆地穿过院子，甚至没有去堂屋跟父母打声招呼，就径直出了门。他需要尽快离开这个让他颜面扫地、如坐针毡的地方，回到镇上，回到学堂，回到那个他还能维持体面和权威的“小世界”里去。仿佛只要离开林家村，那些刺耳的议论、那些鄙夷的目光、那些关于“逼死兄弟”的恶毒传言，就都能暂时被隔绝在外。
从林家村到清河镇的路上，晨雾尚未散尽。往日里，林老大走在路上，遇到同村的农人，总会收获一些或羡慕或恭敬的招呼，这让他很是受用。可今天，那些早起的村民看到他，眼神却都有些躲闪，招呼打得敷衍，甚至有人在他走过去后，立刻跟同伴低声议论起来。尽管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指指点点的动作和偶尔飘来的“林家”、“老三”、“造孽”等字眼，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林老大背上，让他脚步越发急促，几乎像是在逃。
好不容易进了镇子，走在相对繁华的街道上，熟悉的店铺、往来的行人稍稍冲淡了些许心头的窒闷。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挺直腰板，试图找回往日那种从容不迫的步态。
学堂在镇子东头，是一处还算清幽的院落。当他迈入学堂大门时，朗朗的读书声扑面而来，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这里是他的地盘，是他凭借“秀才”功名和多年经营建立起来的“净土”。
他像往常一样，先去了自己的书斋，整理了一下衣冠，拿起备课本，准备去给蒙童班上课。然而，当他推开书斋的门，走向前面学堂时，却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
往日里，那些早到的同僚见到他，都会客气地点头致意，寒暄两句。可今天，他们看到他，虽然也点头，但那眼神却似乎有些……复杂？带着探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甚至有人在他走近时，下意识地停止了交谈，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林老大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维持着温和的笑容，点头回应，然后快步走进了蒙童班的学堂。
孩子们倒是没什么异样，规规矩矩地起身问好。林老大清了清嗓子，开始照常授课。他讲的是《千字文》，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清晰，引经据典，试图用知识的权威和课堂的秩序，来驱散心中那越来越浓的不安。
然而，这种表面的平静，在课间休息时被彻底打破了。
他刚走出学堂，想到院中透透气，就看见两个相熟的同僚正站在廊下低声说话，看到他出来，话音戛然而止，脸上迅速换上一种略显刻意的笑容。
“林夫子，下课了？”其中一人招呼道。
“嗯，王夫子，李夫子。”林老大点头，试图加入谈话，“今日天气不错。”
“是啊是啊……”王夫子敷衍地应着，眼神却有些飘忽。
李夫子则犹豫了一下，像是忍不住好奇，压低了声音问道：“林夫子，听说……贵府上近日有些……纷扰？令弟似乎……”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林老大的心猛地一揪，脸上那伪装的平静几乎要崩裂。他强自镇定，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舍弟前几日不慎在山中摔伤，劳李夫子挂心了。家中琐事，不值一提。”
“哦……摔伤啊……”李夫子拖长了声音，眼神里的意味却更明显了，“那可得好好将养。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外间有些传闻，说得甚是难听，竟扯到什么‘逼弟进山’、‘见死不救’……我们自然是不信的，林夫子家风清正，怎会如此？只是人言可畏，林夫子还需留意些，莫让小人中伤，坏了清誉。”
这话看似劝慰，实则字字如刀，分明是听到了风声，前来试探和“提醒”。那“我们自然是不信”更是欲盖弥彰。
林老大的脸皮一阵发烫，心头火起，却只能硬生生压下，干巴巴地道：“多谢李夫子提醒。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些许村野流言，不足挂齿。”
“那是，那是。”王夫子连忙打圆场，岔开了话题。
但林老大已经没了任何闲聊的心思，他借口要准备下堂课，匆匆离开了。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两道目光，如同芒刺，久久未散。
这仅仅是个开始。
中午在饭堂用饭时，他明显感觉到周围的同僚都在有意无意地打量他，低声交谈时也常常瞥向他这边。甚至有两个平日里关系尚可的夫子，也刻意坐得离他远了些。那种被孤立、被审视、被私下议论的感觉，让他如鲠在喉，食不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