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厂长办公室出来，林振华没理会走廊里那些或敬畏、或怨毒的目光。
他点上一根烟，辛辣的烟气涌入肺里，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燥火。
今天在会议室里掀了桌子，只是个开始。一场席卷整个红星厂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他清楚，那些盘根错节的老家伙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明的暗的绊子会源源不断。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锋利、听话，能帮他斩断这些乱麻的刀。
他更需要建立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绝对可靠的核心团队。
烟头在夜色中明灭，林振华吐出最后一口烟圈，掐灭烟头，转身拐进了灯火通明的技术科。
浓重的烟味混着机油和汗味扑面而来，几个技术员正围着一张图纸激烈地争论着，看到他，声音戛然而止，纷纷站起身，恭敬又带着几分畏惧。
“林总工。”
林振华只点了下头，径直走向最里面的角落。
林振国趴在小小的桌子上，正跟一张画了一半的零件图较劲。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看到来人，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哥！”
林振华扫了一眼他的图纸，一个标准的轴套，尺寸、公差都标得有模有样。比起三个月前那个连中心线都画不直的愣头青，确实长进不少。
脑海中，一连串数据自动闪过。
【零件图：轴套。综合评分：A-。】
还行。
“收拾一下，跟我出来。”林振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振国愣了愣，不敢多问，手忙脚乱地收好图纸和铅笔，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喧闹的车间，一直走到厂区最西边的废料场。
冰冷的月光下，那台被他修复的德国镗床如一头钢铁巨兽，沉默地矗立着。
“在技术科待了三个月，觉得自己能干什么了？”林振华突然开口。
林振国赶紧挺直腰板，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我能独立画二级零件的图，三级的也能画，就是有些地方得请教老师傅。”
“那算是个合格的技术员了吗？”
林振国犹豫了，老老实实地摇头：“还……还不算。老师傅说，会画图的叫绘图员，能把想法变成图纸，再变成机器的，才叫工程师。”
林振华嘴角扯了一下，这小子，脑子还算清楚。
“行，那我给你个机会，让你当一次工程师。”
他抬手一指不远处堆积如山的钢坯堆放区，几个工人正汗流浃背地用撬棍和滚木费力地挪动着一块巨大的钢坯，每挪动一步，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看到那些钢坯没有？一块上千斤，全靠人力搬。我要你，给他们设计一套简易的龙门吊。”
林振国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设计？
独立设计？
“要求就三条，”林振华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结构简单，成本压到最低；第二，能吊起两吨重的钢坯，安全绝对要保证；第三，从方案到图纸，从选材到工艺，你一个人全包了。技术科那帮人，谁都不会帮你。”
他盯着弟弟的眼睛，一字一顿。
“给你一个月。做出来，我亲自给你申请转正，让你当红星厂最年轻的助理工程师。做不出来……”林振华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以后在厂里，你就夹着尾巴做人。”
林振国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巨大的机遇和同样巨大的压力让他浑身发抖。
“哥，我……我一定能行！”
……
接下来的日子，林振国彻底疯了。
他像个幽灵一样，白天在车间和废料场来回转悠，卷尺、本子不离手，测量每一个数据。晚上就扎在技术科的角落里，草稿纸堆得比他人还高。
龙门吊的结构原理不难，可真动手设计，他才发现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立柱用多厚的钢板？横梁用圆钢还是工字钢？焊缝怎么设计才能保证强度？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最要命的是承重计算。他翻出哥哥给他的《材料力学》，对着天书般的公式，算了整整一夜，得出的结果是横梁需要用直径300毫米的实心钢棒。
他自己看着都想笑，光这根横梁就得一吨多重，吊自己都费劲！
第二天，推倒重来。
第三天，他趴在桌上，盯着那张被涂改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脑子里一团浆糊，第一次有了想哭的冲动。
几个刚下班的老油条路过，其中一个正是易中海的徒弟，他阴阳怪气地朝着这边努了努嘴。
“哟，瞧瞧，咱们未来的大工程师，这是要造什么宝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