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科的老王冲进厂长办公室时,杨卫国正盯着茶几上那几滴干涸的水渍出神。
昨晚林振华留下的那股寒意,到现在还没从他骨头缝里散干净。
“杨、杨厂长!”老王的声音带着颤,手里的文件纸页边缘被他紧张的汗濡湿了,捏得发皱。
杨卫国回过神,接过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只扫了一眼标题和最后的那个数字,就觉得心脏被人攥了一下。
工业部特批奖励:五万元整!
五万!
这笔钱砸下来,比红星厂那座最大的冲压机还响。
“立刻通知林总工。”杨卫国将文件推进抽屉锁好,动作干脆利落。他知道,林振华的计划,开始了。
老王擦着额角的汗,下意识地开口:“杨厂长,按厂里以前的规矩……”
“没有以前的规矩了。”杨卫国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这是技术革新的钱。怎么分,林总工一个人说了算。”
老王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敢再说,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
总工办公室。
林振华听完杨卫国的转述,手里的笔并未停下,只是在生产计划表上最后一个数字旁,画了个圈。
“五万块?”
“对。”杨卫国点头,“部里的原话,对咱们厂技术革新的特别奖励,让咱们自行分配。”
林振华这才放下笔。
五万块,在这个工人月薪普遍二三十块的年代,是一笔能让任何人眼红到发疯的巨款。
分好了,是全厂腾飞的燃料;分不好,就是引爆所有矛盾的炸药。
“杨厂长,你是什么想法?”
杨卫国苦着脸,在椅子上坐下:“我要是有想法,就不火急火燎地来找您了。按老规矩,论资排辈,那帮老师傅,特别是易中海,能拿走一大块。”
“他配吗?”林振华一句话,直接把杨卫国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是啊,他配吗?
杨卫国没法回答。
林振华站起身,走到窗边。
工厂里,机器轰鸣,新装的转炉烟囱正吐出滚滚白烟,那是工厂崭新的心跳。
“杨厂长,我只问你,这钱是怎么来的?”
“转炉炼钢法和标准化生产,产量翻倍挣来的。”
“这些是谁干出来的?”
杨卫国不说话了。
林振华走回桌前,拿起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四个大字。
“按贡献分配。”
他把纸推到杨卫国面前。
“谁在技术革新里流了汗、拼了命,谁就拿大头。谁在里面什么都没干,甚至拖后腿,那就一分钱都别想拿,或者,只配拿点安慰奖。”
杨卫国看着那四个字,觉得每个笔画都透着一股杀气。
这是要彻底砸烂论资排辈那个旧神龛!
“林总工,这……会不会动静太大了?那些老师傅会炸的!”
“动静大?”林振华拿起那份生产计划,“您觉得,易中海在这次技术革新里,贡献是正的,还是负的?”
杨卫国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贡献?易中海不光没贡献,还在背后捅刀子,处处使绊子。
“一个贡献是负数的人,凭什么拿奖金?”林振华的声音很平静,“杨厂长,该立新规矩了。”
杨卫国沉默了许久,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地点了下头。
“您说得对!就按您说的办!”
……
三天后,一份厚厚的文件摆在了杨卫国桌上。
《绩效考核奖金分配方案》。
杨卫国翻开第一页,就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评分表。
技术革新贡献度:40%
标准化执行率:30%
生产效率提升率:20%
团队协作度:10%
每一项下面,都有具体到令人发指的评分细则和计算公式。
“林总工,这方案……”杨卫国看得头皮发麻,“怕是没人看得懂吧?”
“不需要他们看懂,只需要他们知道结果。”林振华的手指点在表格上,“每个人的分数,都是根据车间和小组上报的原始数据算出来的,一是一,二是二,谁也别想耍赖。”
他翻到后面的人员名单和奖金数额。
总工程师办公室:林振华,95分,奖金8000元。
特种加工攻关小组:刘大勇,82分,奖金3500元;张建国,80分,奖金3200元……
转炉车间,老师傅孙工:75分,奖金2800元……
杨卫国的手指一路滑下去,最后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一号车间:易中海,38分,奖金500元。
五百块!
杨卫国喉结滚动了一下。按照八级钳工的老规矩,易中海这次至少能拿三千!这一下,直接砍到了脚脖子。
“易中海……只有五百?”
“这五百,不是奖金。”林振华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是给他八级钳工身份的抚恤金。他在这次革新里,没有任何正面贡献,按照公式,他一分钱都拿不到。”
杨卫国感觉后背又开始冒冷汗。
“林总工,方案一公布,易中海他们……”
“会闹。”林振华替他说完了,“但脓包,早晚要挤。与其让它烂在里面,不如现在就一刀切开。”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厂区。
“杨厂长,旧的桌子不掀翻,新客人怎么上桌吃饭?”
杨卫国看着他的背影,几秒钟后,一咬牙,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行!我批了!”
……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厂区所有角落的大喇叭同时响了。
“全体职工注意,全体职工注意!现播报工业部特批技术革新奖金分配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