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大会的喧嚣仿佛还回荡在耳边,701所二楼的小会议室里,气氛却已凝重如铁。
烟雾缭绕,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林振华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前一刻还在广场上振臂高呼的几个核心骨干,此刻一个个脸色凝重,谁都没说话,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气,已经把刚刚燃起的热血浇熄了大半。
“三个月?”
最终,还是孙有福没忍住,他声音沙哑地开了口,手里的茶缸子重重地磕在桌上。
“所长,这不是开玩笑!从一台原型机,到一百台量产机,这中间隔着的是一条天河!别的不说,光是把几千个零件的加工工艺全部标准化,没半年时间想都别想!”
他一肚子的苦水倒了出来:“现在这台‘燎原一号’,是我带着几个老师傅,一个零件一个零件手工磨出来的!好多地方的公差,靠的都是几十年的手感!这玩意儿……它没法量产啊!”
“老孙说的是实话。”主管电气系统的顾明远教授推了推厚厚的镜片,他眼圈发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电气系统也是一样。很多线路和模块,我们为了赶进度,都是临时飞线、手工焊接的。要量产,就必须重新设计,全部模块化。光是画图纸、测试稳定性,三个月都够呛。”
负责材料和供应链的周铁生更是愁眉不展:“最大的问题是材料。‘燎原一号’用的那种特种合金,现在全国能稳定供货的就鞍钢一家,他们一个月撑死给咱们挤出两台的料。一百台?除非把他们的厂子搬过来!”
一个个难题被摆上桌面,每一个都像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刚刚还冲天的豪情,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
林振华默默听着,没插话,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把手里的烟摁灭。
“都说完了?”
他抬起头,扫视一圈。
“说完了,那就该说怎么干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笔。
“我没指望这是一条铺满鲜花的康庄大道。上级给的不是奖赏,是军令状!完不成,我们就是整个军工系统的笑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老孙,工艺标准化的事,交给你!”林振华在黑板上写下“工艺组”三个字,“把你那些几十年的‘手感’,给我变成一本本谁都能看懂的作业指导书!把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公差,都给我量化!需要什么设备,写报告!需要什么人,自己去挑!”
孙有福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是!保证完成任务!”
“顾教授,电气模块化!我要的不是实验室里的艺术品,是能让任何一个二级工像插积木一样就能组装起来的工业品!把所有线路重新布局,把所有功能区隔成独立的模块,你带队攻关!”
顾明远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交给我!”
“周老,供应链是重中之重!你明天就带队去鞍钢,不是去求他们,是去给他们下任务!告诉他们,这是国家任务,三个月内,产能必须跟上!另外,备选方案也要抓紧,把全国的冶金厂都过一遍,哪怕是技术差一点的,只要能出料,咱们就派人去现场指导!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周铁生也站了起来,郑重地点头:“我明天就出发!”
三言两语,任务分配完毕。会议室里压抑的气氛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亢奋。
林振华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所有这些,都需要一样东西——钱。”
他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财务科长赵刚。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推开,林振华的弟弟林振国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摞写满公式的稿纸,脸色煞白。
“哥!不好了!我刚把量产的初步方案核算了一下……钱,钱不够!”
林振国把稿纸拍在桌上,指着上面的一个数字,声音都在抖。
“如果要保证进度,咱们至少要建三条配套的生产线,初步估算,光是设备采购和厂房改造,总投入……至少要八十万!”
“八十万?!”赵刚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要知道,701所一年的常规经费,都不到这个数。
林振华也皱起了眉,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哥,上级批的那五十万专项资金,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啊!还差三十万的窟窿,这怎么补?”林振国急得满头是汗。
一瞬间,刚刚才提起来的一点士气,又被打回了谷底。
没钱,一切都是空谈。
林振华在屋里来回踱步,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
突然,他停了下来。
“我们自己没钱,但别人有。”
所有人都愣住了。
“振国,你说,如果我们不自己建生产线,而是找现有的工厂合作呢?”
林振国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技术入股?”
“对!”林振华一拍桌子,“我们出技术、出图纸、出工艺标准,再派驻技术团队。工厂出场地、出设备、出工人。利润,按比例分成!这样一来,咱们不仅一分钱不用花,还能把他们的产能变成我们的产能!”
这个想法一出,整个会议室瞬间炸了锅!
“这……这能行吗?”赵刚觉得不可思议,“哪家工厂敢冒这个险?”
“风险?”林振华笑了,“等他们看到‘燎原一号’能给他们带来多大的利润,就知道什么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我找红星轧钢厂,杨厂长!”
……
三天后,红星轧钢厂。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杨厂长和几个副厂长、车间主任悉数到场。气氛,却远没有林振华想象的那么热烈。
杨厂长虽然笑呵呵的,但眼神里全是客套。
“林所长,当年您可是咱们厂的总工,是咱们的老领导。有什么事,您尽管开口。”
林振华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杨厂长,我想在红星厂建一条‘燎原一号’五轴数控机床的生产线。”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一个姓李的副厂长第一个皱起了眉:“林所长,不是我泼冷水。数控机床,我们听都没听过。这东西技术太复杂,咱们厂的老设备根本做不了,要是投钱进去,搞砸了怎么办?这个责任谁来负?”
“李副厂长说的对,”一个车间主任也附和道,“听说这机床金贵得很,一台就要好几万,万一卖不出去,砸手里怎么办?”
质疑声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