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华的话音刚落,孙有福煞白的脸又白了几分,哆哆嗦嗦地几乎站不稳。
“所长,这……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就二十几天,机器都还是一堆零件,咱们拿什么去啊?拿脸去吗?”
他这一嗓子,把还沉浸在喜悦中的众人彻底喊醒了。
“什么?下个月十五号?”
“二十几天?这不是把咱们架在火上烤吗?”
“生产线连地基都还没打好,这怎么可能!”
刚刚还热火朝天的礼堂,气氛仿佛降至冰点。雷鸣的掌声和欢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以及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所有人的脸上,都从狂喜变成了惊恐和茫然。
这反转太快,就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所有人都懵了。
赵刚也急了,压低声音在林振华耳边说:“所长,这明显是上海那边故意的!他们就是想看咱们出丑!要不……咱们回电报,说技术原因,申请延期?”
“延期?”林振华还没开口,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怒喝声从礼堂后门传来。
“我看是直接投降算了!”
话音刚落,礼堂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头发花白、身板却异常硬朗的老人,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了进来。他拐杖每一次敲击地面,都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是钱老!”
“钱明远总工……他怎么来了?”
台下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所有人的眼神都充满了敬畏和一丝不安。
钱明远,701所的定海神针,参与过苏联援建项目的元老级技术权威。脾气倔得像头牛,当年上级领导来视察,他都敢当面拍桌子骂对方是外行。上次林振华提出要自建生产线,就是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说这是“痴人说梦,瞎胡闹”。
现在,他一脸怒容地出现在这里,所有人都预感要出大事。
钱明远无视所有人,径直走到主席台前,抬头用锐利的眼神盯着林振华。
“林振华!我问你,去上海参展,是不是你同意的?!”
林振华看着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是我。”
“胡闹!”钱明远气得用拐杖重重一跺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二十几天!你当生产线是小孩子捏泥巴吗?说建成就建成?你知道一条生产线从设计到调试需要多久吗?你这是拿我们701所几十年的声誉去赌!去给人当笑话看!”
他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砸在礼堂里,回荡不休。
刚刚还对林振华充满信心的职工们,此刻也动摇了。钱老说的,是实话。没人比他更懂技术,更懂生产。
面对钱老的质问,林振华没有反驳。他只是拿起话筒,对着全场,也对着钱明远,缓缓说了一句:
“谁说,我们没东西参展?”
说完,他转身,用手指向窗外。
“钱老,各位同志,请看窗外。”
所有人,包括怒气冲冲的钱明远,都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院子里,十几辆重型卡车排成一列。车上,一台台崭新的,或者说,保养得极好的工业设备,在阳光下泛着冷峻的金属光泽。最前面的,赫然是那台德产的精密车床,整个汉江市都找不出第二台的宝贝!
钱明远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扔下拐杖,几步冲到窗边,双手扒着窗框,整个人几乎要探出身去。他的嘴唇在颤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亮得惊人。
“德玛吉的五轴车床……豪斯数控铣床……连……连高精度测试台都……”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梦呓。这些设备,他比谁都熟!这不就是前进厂压箱底的命根子吗?!
过了足足半分钟,钱明远才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林振华,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这些……都是你弄来的?”
“前进厂,同意了。”林振华的回答简单而有力。
“同意了……”钱明远重复着这三个字,脸上的怒容一点点褪去,神情几番变幻,从震惊到恍然,最后化为一股冲天的激动。
他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转身重新捡起拐杖,一步步走上主席台。这次,他没再甩开林振华伸出的手。
站在话筒前,钱明远环视全场,深吸一口气。
“我钱明远,收回我刚才的话!”
“前进厂那帮孙子,卡了我们多少年脖子?涨价、拖延、以次充好!我们除了忍,还能做什么?!”
“我之前说林所长是瞎折腾,是我老眼昏花!有眼不识泰山!”
老人的声音变得哽咽,他用拐杖指着窗外的设备,声音陡然拔高。
“把别人的生产线连根拔起,搬到自己家里来!这他娘的才叫魄力!这才叫干大事!”
“我钱明远,在这个所干了一辈子,没服过谁!今天,我服你林振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