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车!”
林振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命令,穿透了沈飞冬日清晨的寒气。
赵刚立刻招呼技术员,三两下爬上卡车,解开固定“燎原一号”的粗大绳索。
“等等!”孙培林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就想拦,嗓门拔得老高,“你们干什么?谁允许你们在这儿……”
他的话戛然而止。
林振华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走向车间,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他一分。
孙培林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捞了个空,差点扇到旁边一个工人的安全帽上,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扭头看向顾明远,想寻求最后一丝支持。
可老总工只是背着手,远远站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顾总工!”孙培林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哀求,“赌局只有一个小时,他们光卸车就要……”
“让他们弄。”顾明远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我倒要看看,这小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十几分钟后,崭新的“燎原一号”被稳稳地吊装在车间外的水泥空地上。
随行的电工师傅扛着电缆,三下五除二就从车间里接出了临时电源。
“所长,电通了!”
林振华点点头,走到机床前,在控制面板上按下了开机键。
“嗡——”
一声沉闷的电机声后,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逐一亮起,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透着一股科技的冷光。
周围的工人越聚越多,把空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嘿,这就放地上了?地都不平,能干活?”
“还拉的临时线,电压能稳住吗?别干一半跳闸了。”
“看那面板,花里胡哨的,咱们苏联机床就几个钮,皮实耐用!”
议论声此起彼伏,大多是质疑和不看好。
孙培林抱胸站在人群外,脸上挂着冷笑。伊万诺夫更直接,他掏出一根“首都牌”香烟点上,对着同伴用俄语轻蔑地嘟囔:“等着看马戏吧,中国的猴子耍新戏法。”
林振华没理会这些噪音。
他办完自己的事,转身,竟直直走到了孙培林面前,伸出了手。
“孙总工,借一块你们报废的毛坯用用。”
孙培林一愣:“什么?”
“就当……给我们国产机床的首次亮相,剪个彩。”林振华的语气毫无波澜,但那股子胸有成竹的劲儿,让孙培林浑身不自在。
“你想用废料?”孙培林眉头拧成了疙瘩,“废料都是热处理后变形的次品,材料应力都不均匀!你拿那个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的东西,多了去了。”林振华没多解释,就那么看着他,“借,还是不借?”
被那眼神一盯,孙培林心里竟有些发虚,刚想拒绝,人群里一个年轻工人突然喊道:
“林所长,我去给您拿!”
那工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油污的工装,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亢奋。他吼完一嗓子,转身就往废料堆那儿疯跑。
“小王!你给我滚回来!”孙培林气得直跺脚,可那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眨眼就没影了。
不到两分钟,叫小王的工人扛着一块黑乎乎的叶片毛坯跑了回来,气喘吁吁。
“林所长,您看这块,行不?”
林振华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手指在表面轻轻敲击,侧耳听着回响。
“行,就它了。”
他拍了拍小王的肩膀:“小伙子,叫什么?”
“报告所长!我叫王建国!”小王把胸膛挺得笔直。
“好名字。”林振华笑了笑,“一会儿站前面点,看清楚了,别眨眼。”
王建国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两个探照灯。
林振华拿着毛坯走到机床前,动作麻利地将它固定在夹具上。他的动作快,却稳如磐石,每一颗固定螺丝的力矩都拧得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围观的老师傅们看到这一手,眼神都变了。这是真把钳工活儿练进骨子里的手艺,不是办公室画图纸的能比的。
固定好工件,林振华从随身的工具箱里取出一把铣刀。
刀具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诡异光泽。
“这是啥刀?什么涂层?”
“没见过,咱们厂里最好的合金刀也没这颜色。”
孙培林也死死盯着那把刀,他在苏联十年,也认不出这玩意儿的来路。
林振华将刀具装入主轴,锁紧。
随即,他站到控制面板前。
没有翻找图纸,没有计算参数,他的十指直接落在了键盘上。
“嗒嗒嗒嗒……”
一阵急促得如同打字机般的敲击声响起,屏幕上的G代码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刷新,快到几乎形成一片残影。
“天呐……他在干什么?”
“现场编程?直接用代码编程?!”
“这不可能!叶片这么复杂的曲面,不靠软件生成,用手敲代码?他是神仙吗?”
围观的人群彻底炸了锅,就连一直背着手的顾明远,都忍不住往前踏了两步,眯起眼想看清那块小小的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