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刚一转身，准备带林振华进车间，身后车间深处，猛地传来一声雷鸣般的暴喝。
“顾总工！你们在外面搞什么名堂！谁让闲杂人等靠近核心区域的！”
声音又冲又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腔。
话音未落，一个男人已经从车间里快步走了出来。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用发蜡抹得油光锃亮，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身上那套崭新的蓝色工装烫得笔直，胸前别着的“高级工程师”工牌在冬日阳光下很是显眼。
他脚步停在顾明远面前，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林振华一行人，最后落在那台充满科幻感的“燎原一号”上。那副神情，不像在看一台机器，倒像是在审视一堆来路不明的垃圾。
孙培林，沈飞发动机叶片项目负责人，留苏十年的技术专家，也是厂里最信奉苏联技术权威的人。
“老孙啊。”顾明远看见他，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平淡地介绍，“这是机械部派来的同志，来给我们做技术支援的。”
“技术支援？”
孙培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顾总工，您别拿我开涮了。我们厂里的设备，哪一台不是从苏联老大哥那里引进的最先进型号？还需要什么支援？”
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燎原一号”，那股子嫌弃劲儿根本不加掩饰。
“就凭这个？国产的？连个正经的牌子都没有，怕不是哪个小作坊敲打出来的铁疙瘩吧？”
王海东年轻气盛，当场就听不下去了，往前一步就想理论：“孙工，您不能这么说话！我们的‘燎原一号’可是……”
“可是什么？”
孙培林猛地打断他，音量陡然拔高，尖锐刺耳。
“一个小学徒，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我告诉你，我在苏联待了十年，见过的先进机床比你们吃过的饭都多！国产机床什么德行，我闭着眼睛都清楚！”
他根本不给王海东反驳的机会，转头就用俄语冲着车间里喊了一嗓子。
“伊万诺夫同志！快出来看上帝！中国人说要给我们送‘宝贝’来了！”
他这话一喊，车间里立刻走出来三个高鼻深目的苏联人。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名叫伊万诺夫，是苏联派驻沈飞的技术总顾问，在项目上的话语权，有时候比厂长还大。
伊万诺夫走到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绕着“燎原一号”踱了两步，最后停下来，用手指在崭新的机壳上轻轻一弹，然后轻蔑地吹了吹指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他咧开嘴，用生硬的中文吐出两个字：“玩具。”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苏联专家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笑声里充满了傲慢和不屑。
车间门口，沈飞自己的工人们一个个脸色涨红，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却又不敢出声。
杨厂长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撸起袖子就想上去跟他们掰扯。
林振华却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
“老杨，别动气。”
他安抚完杨厂长，转身走向孙培林，脸上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孙总工，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孙培林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说。”
“您负责的发动机叶片项目，这个月的加工废品率，是多少？”
话音落下，周围原本嘈杂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孙培林的脸色，那股子傲慢的红润，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这个问题，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捅进了沈飞，捅进了他孙培林最流血的伤口上。
歼八的心脏——涡喷发动机，其核心叶片的加工难度堪称地狱级。材料是高温镍基合金，形状是复杂的三维扭曲曲面。他们用全厂最精密的苏联机床，干了整整三个月，废品率高得吓人。
上个月的数据，他这个项目负责人看了都想一头撞死在机床上——百分之九十二！
这意味着，一百片耗费巨大成本和工时加工出来的叶片，最终能装上发动机的，只有八片！
这个数字，是整个项目的最高机密，是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巨石。
这个毛头小子，他怎么可能知道？！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孙培林的声音抖得厉害，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胡说？”林振华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
“如果我没记错，上个月，你们一共加工了二百片叶片毛坯，最终报废一百八十四片，成品入库仅有十六片。废品率，百分之九十二。”
他每说一个数字，孙培林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个月截止到昨天，你们又报废了六十七片，合格的……只有三片。”
林振华抬起头，直视着对方。
“孙总工，我说的，有错吗？”
孙培林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猛地扭头看向顾明远，眼神里全是惊恐和不解：“顾总工，这……这……他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