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李建民秘书的声音像是用冰水泡过,公事公办,却字字带着寒气。
“林所长,李部长让我问一句,‘燎原计划’的配套生产,到底什么时候能看到东西?”
没有客套,直插要害。
林振华捏着听筒,能感觉到听筒外壳冰凉的触感。
“请转告李部长,我们已经立下军令状,三个月内,第一批合格的机床,按时交付。”
“好,是‘合格’的,这句话我会原封不动地转达。”
对方顿了顿,补上一句:“林所长,上面只看结果。”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忙音“嘟嘟”地响着,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三个月。
这个时间,不是承诺,是套在脖子上的一道绳索,随时都在收紧。
林振华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推开窗户,二月的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来,让他混沌的脑袋瞬间清醒。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海东几乎是撞了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紧张。
“所长……”
“通知技术组全体成员!”林振华猛地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五分钟后楼下集合!带上所有工装夹具图纸,还有标准化作业流程文件!”
王海东愣住了:“现在?所长,这都快下班了……”
“就现在!”林振华打断他,“去红星轧钢厂,今晚就在那儿过夜了!”
“这第一枪,必须给我打响,打漂亮!”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红星轧钢厂的大门口,杨厂长搓着手,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他几乎一夜没睡,眼窝深陷。
一辆军绿色的解放卡车打着前灯,嘶吼着停在门口。车门一开,林振华第一个跳了下来,身后跟着十几个背着帆布工具包的年轻技术员,个个脸上都带着熬夜的疲惫和莫名的亢奋。
“林所长,您……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杨厂长赶紧迎上去。
“不等了。”林振华摆摆手,直接往里走,“先去机加工车间。”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开进厂区。
机加工车间里,机器已经开始轰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机油混着铁屑的呛人味道。几十个工人正懒洋洋地在各自的岗位上忙活着,看起来人头攒动,但仔细一看,动作都慢悠悠的,透着一股子磨洋工的油滑。
林振华没说话,只是在车间里慢慢走着,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狮子。
工人们注意到了这群不速之客,手上的动作稍微快了些,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林振华走到一台C620车床前停下,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正慢条斯理地用砂纸打磨一个刚车出来的齿轮,嘴里还哼着小曲。
他从废料框里捡起一个一模一样的零件,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杨厂长,把电闸拉了。”
“啊?”杨厂长一愣。
“我说话你没听见?”林振华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是是!”杨厂长不敢怠慢,一路小跑冲向配电箱。
“咔嚓”一声,整个车间的机器都停了摆,轰鸣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惯性转动的皮带声。
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莫名其妙地看着林振华。
“这个零件,谁做的?”林振华举起手里的齿轮。
刚才那个哼着小曲的老师傅站了出来,脖子一梗,带着几分不服气。
“我做的,咋了?有啥问题?”
林振华没理他,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崭新的游标卡尺,当着所有人的面,卡住零件,读数。
“图纸要求,外径公差正负0.05毫米。”他把零件“哐当”一声扔在车床上,声音在寂静的车间里格外刺耳。
“你这个,超了0.12毫米。”
“这是废品!”
老师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林所长,你这是啥意思?这点误差算啥?装上去照样能用!”
“能用?”林振华呵了一声,“用三个月,整台机床的精度就全完蛋!到时候国家问责,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老师傅被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振华环视四周,目光从每一个工人的脸上扫过。
“从今天起,红星轧钢厂的生产方式,彻底改变!”
他一挥手,王海东立刻指挥人打开一个大木箱,里面是厚厚一摞用油纸包着的文件和几个造型精巧的金属疙瘩。
“这是‘燎原一号’机床的标准作业程序,简称SOP。”林振华拿起一份文件,“从今天起,你们每个人,干什么活,用什么刀,转速多少,走刀几次,上面写得一清二楚!谁再敢凭感觉干活,就给我滚蛋!”
工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成机器人了吗?”
“还有这个。”林振华拿起一个金属夹具,“这叫工装夹具。以后装夹零件,不需要你们再拿百分表敲来敲去,把零件放进去,锁死,三秒钟搞定!精度比你们老师傅调半小时还准!”
他走到车床前,亲自演示,将夹具固定,把零件放进去,扳手一拧,动作行云流水。
工人们都看傻了。
这一下,比他们最快的老师傅装夹定位,起码快了十几倍!
林振华拍了拍手上的油污,声音陡然拔高,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