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东推门进来时,林振华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车间。
“所长,刚收到消息……”王海东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一大爷易中海,带着孙师傅那几个老的,去杨厂长家里了。”
林振华的指尖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划过,没有回头。
“哦?负荆请罪去了?”
“听杨厂长的秘书说,话里话外,就是那个意思。”王海东压低了声音,“他们……想回厂。”
林振华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想回厂?
当初带头磨洋工的是他们,现在被现实打了脸,又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转过身,捻灭了手里的烟头。
“海东,去财务科传个话。”
“什么话?”
“通知下去,这个月的工资,今天晚上提前发。让所有人都去财务科门口排队,领工资条。”林振华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另外,让财务科的刘大姐嗓门大一点,念工资的时候,务必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海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脸上瞬间涌起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
杀人,还要诛心!
所长这招,太绝了!
……
半小时后,一则广播通知在红星轧钢厂炸响。
“全体职工请注意,经林所长特批,本月工资提前发放!请各车间职工立刻到财务科门口排队领取!”
消息一出,整个厂区都沸腾了。
“提前发工资?这可是头一回啊!”
“怎么回事?不是月底才发吗?”
“管他呢,有钱拿总是好事!”
工人们议论着,纷纷丢下手里的活计,潮水般涌向财务科。
财务科门口,很快就排起了长龙。
往常发工资,大家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反正钱就那么多,早领晚领一个样。
但今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和期待。
特别是那些拼了命干活的年轻工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手心里全是汗。
“下一个,刘建国!”
财务科长刘大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二十出头的刘建国心脏怦怦直跳,三步并作两步挤了上去。
刘大姐看了他一眼,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顿响,然后拿起笔,在工资条上写下了一个数字。
她把工资条递出来,特意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八度。
“刘建国,计件三百二十件,无废品,计件工资八十二块五毛!”
“轰——!”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瞬间引爆!
“多……多少?我没听错吧?八十二块五?”
“我的老天爷!他上个月才拿三十块钱!”
“翻了快三倍!这是抢银行了吗?!”
刘建国自己也懵了,他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手指都在抖。
上面的数字,清晰又刺眼——¥82.50。
他一个月的工资,比他爹一个老工人半年挣得都多!
“建国!你小子发了啊!”旁边的人猛地拍了他一下,把他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哈哈哈!”刘建国回过神,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眼眶却有点红,“发了!按林所长说的干,真的能发财!”
他高高扬起手里的工资条,像是在挥舞一面胜利的旗帜。
“多劳多得!谁干得多,谁就拿得多!这规矩,我服!”
这话,像一剂最猛的鸡血,打进了在场所有年轻工人的心里。他们的眼睛都红了,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下一个,张大勇!”
“张大勇,计件二百九十件,废品两件,计件工资七十六块!”
又一个年轻人冲上去,拿到工资条后直接跳了起来,激动地大吼:“我爹干了一辈子都没拿过这么多钱!”
欢呼声此起彼伏。
队伍里,几个刚从杨厂长家回来的老师傅,脸色越来越难看,像是被人当众抽了几个耳光。
终于,轮到了孙师傅。
他硬着头皮走上前,还存着一丝侥幸,自己好歹是六级钳工,技术摆在那儿。
刘大姐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孙宝顺,计件八十三个,废品二十二个,按新规,废品倒扣工资。扣除后,实发三十一块。”
“什么?!”孙师傅的声音瞬间变了调,“三十一?我上个月还拿四十五呢!”
刘大姐头也不抬,把工资条往外一推:“废品率太高,你自己回去看看规章。下一个!”
孙师傅拿着那张写着“¥31.00”的工资条,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周围那些年轻工人投来的目光,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看笑话的玩味。
他干了三十年,第一次觉得这么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