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制度推行的第一天,红星轧钢厂的机加工车间,空气像是凝固的铁水,又闷又沉。
机器的轰鸣声没停,但那声音透着一股有气无力,跟便秘似的。
林振华双手插兜,像个幽灵一样在车间里踱步。他不需要看什么生产报表,眼睛一扫,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留下来的这帮工人,人是在干活,魂儿早就飞了。
尤其是几个跟着易中海混日子的老师傅,那动作叫一个“稳健”。锉个零件,跟绣花似的;磨个齿轮,愣是能磨出三昧真火来。
“当!”
林振华随手从一台车床的成品筐里,抄起一个刚加工完的轴承套,走到一个叫李老蔫的老师傅面前。
李老蔫正慢悠悠地擦着机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李师傅,这个零件,按咱们厂里的标准作业流程,十五分钟一个,对吧?”林振华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林所长,年轻人别那么大火气嘛。”李老蔫擦着手上的油,慢条斯理地回道,“慢工出细活,咱们得保证质量不是?”
“保证质量?”
林振华没多废话,从兜里摸出游标卡尺,“啪”地一下卡在零件上,然后举到李老蔫眼前。
“公差超了0.15毫米。李师傅,你管这个叫‘细活’?”
李老蔫脸上的褶子一抽,嘴硬道:“这……这点误差不算事,不影响用。”
“废品就是废品!”林振华手一扬,那个还带着温度的零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哐当一声被扔进了废料箱。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车间里每个人的心口上。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林振华转过身,视线从一张张或惊愕、或不忿、或幸灾乐祸的脸上扫过。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觉得我年轻,压不住场子。觉得法不责众,跟我磨洋工,我拿你们没办法。”
“行,既然你们想玩,我今天就陪你们玩个大的!”
他冲着不远处的王海东一招手。
王海东立刻会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刚印好、墨迹未干的公告,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
“经厂务会研究决定,从即日起,机加工车间实行‘质量连坐制’和‘超产标兵奖’!”
“连坐制?”人群里起了些许骚动。
王海东的声音提得更高:“所谓连坐,就是每条生产线,从第一道工序到最后一道,视为一个整体!只要线上出现一个废品,不管是哪个环节出的问题,整条线所有工人,当日奖金,全部扣除!”
“轰!”
这句话,比刚才扔废品那一下的动静大多了,整个车间瞬间炸了锅。
“凭什么啊?他妈的,我干得好好的,凭什么因为别人手潮扣我的钱?”
“这不公平!谁干的活谁负责!”
“这不是搞我们吗!”
抱怨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林振华完全不理会,等他们稍微安静了点,才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补充道:“有罚,自然就有奖。”
“同时,设立‘质量标兵’奖!”
“只要一个班组,能连续一周做到生产无次品,全员,每人奖励五十块!”
五十块!
人群的咒骂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五十块,那可是普通工人一个半月的工资!
林振华看着他们眼中燃起的火苗,不紧不慢地扔出最后一颗炸雷。
“能连续一个月无次品,全员,每人奖励一百块!另外,再奖励一张……自行车票!”
自行车票!
这三个字,像三道天雷,劈在了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要知道,现在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一百五十多块,还得凭票购买!这玩意儿,在黑市上炒到八十块一张都有价无市!有了它,那就是十里八乡最靓的仔!
车间里的气氛,瞬间从凝固的铁水,变成了即将喷发的火山。
那些原本还在磨洋工的老油条,忽然感觉后背发凉。他们发现,周围那些年轻工人看自己的眼神,已经不对劲了。
“我操,一个月一百块加自行车票?玩命也得干啊!”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眼睛都红了。
“就是!谁他妈敢在老子的生产线上搞鬼,影响老子拿奖金,老子第一个弄死他!”
易中海那几个老伙计,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他们想拉着大家一起对抗林振华,可林振华这一手,根本不跟他们玩虚的,直接用钱和票子,把工人内部给策反了!
……
第二天,车间的氛围彻底变了。
年轻工人们跟打了鸡血一样,干活速度飞快,而且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手里的活儿和上下游的工序,生怕出一丁点差错。
反倒是那几个老师傅,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易中海的大徒弟马华,一个三十多岁的马脸中年人,被分到了一条新的生产线上,负责加工一批精密齿轮。
这活儿公差要求极高,是条硬骨头。
马华心里憋着火,磨磨蹭蹭干了一上午。到了下午,他眼角余光瞟了瞟周围,见没人注意自己,便装作调整工件,手指在车床的进刀量调节螺丝上,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拨。
“呲啦——!”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刀具在即将成型的齿轮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废了。
马华心头闪过一丝快意,若无其事地把那个废品混进合格品里,继续干活。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
却不知道,在车间二楼的观察窗后,林振华正举着一个望远镜,将他所有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有老鼠了。”林振华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王海东吩咐,“去,把质检员叫来,就说我说的,重点检查马华那条线的产品,一个一个给我过手!”
十分钟后,质检员拿着一个齿轮,脸色铁青地跑了过来。
“林所长,查到了!这批齿轮里,发现一个废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