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701所的接待大厅。
约翰·施密特领着他的德国工程师团队，如同一群审查官，再次踏入了这里。每个人都拎着沉重的检测箱，脸上写满了严谨与审视。
“林先生，希望你今天准备的东西，能对得起我们带来的设备。”施密特伸出手，皮笑肉不笑，那股德国人特有的傲慢根本懒得掩饰。
林振华同他一握，随即松开，手向后一引。
“施密特先生，请。”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直接推开展厅厚重的木门。
“唰！”
一整排的顶灯应声而亮，光芒瞬间洒满整个空间。
几十个大小不一的精密零件，静静地躺在玻璃展柜中，从细如发丝的齿轮，到结构复杂的涡轮叶片，每一件都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像是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施密特的脚步，第一次在本该他掌控节奏的场合里，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一个展柜前，死死地盯着里面一个巴-掌大小的涡轮叶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把微距镜头拿过来！”他头也不回地用德语命令道。
一名助手立刻打开箱子，取出一支专业放大镜，几乎把脸贴在了玻璃上。
车间里只剩下德国工程师粗重的呼吸声。
几秒后，那名助手猛地直起身，满脸的不可置信，声音都变了调：“先生……这……这个叶片的表面粗糙度，至少是Ra0.8级别！我的上帝，这得是德玛吉最新的五轴机床，在恒温恒湿的车间里才能跑出来的精度！”
德玛吉！德国工业皇冠上的明珠！
施密特的面色彻底变了。
他几步冲到另一个展柜，看着里面一套复杂的行星齿轮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
“林先生，”他转过身，声音有些沙哑，“这些……全都是用你们那台‘燎原一号’加工的？”
“嗯。”林振华的回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份风轻云淡，彻底刺痛了施密特的骄傲。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恍然和轻蔑。
“我明白了。这些都是你们从成千上万个零件里，精挑细选出来的‘艺术品’，对吧？”
他刻意加重了“艺术品”这个词的发音，嘲讽意味十足。
“毕竟，谁都会把最好的东西摆进橱窗。但这，可不代表你们具备了量产这种精度的能力。”
林振华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施密特先生，你说的或许有道理。”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所以，我正准备带你们去看看我们真正的‘手工作坊’。”
……
红星轧钢厂，生产车间。
当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机油、铁锈和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时，整个德国代表团都呆住了。
眼前的景象，和他们想象中任何关于“高精度机床生产线”的画面都截然相反。
墙皮斑驳，地面油污，几台老旧的俄式吊车孤零零地悬在半空。
几十名工人穿着洗到发白的蓝色工装，正围着一个个机床底座，进行着最原始的手工装配。
没有自动化的机械臂，没有嗡嗡作响的传送带，甚至连拧螺丝的力矩扳手都很少见。
一切，都显得那么……落后。
施密特的助手实在没忍住，用德语小声嘀咕：“开什么玩笑？这就是他们的生产线？我还以为走进了博物馆。”
施密特的脸色，从震惊转为失望，最后定格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走到一台正在组装的机床前，蹲下身子。
一个看起来快五十岁的老师傅，正拿着一把普通的开口扳手，不急不缓地拧着一颗硕大的地脚螺栓。
他的动作很慢，每拧动一分，都会用手指轻轻敲击一下螺栓的侧面，侧耳倾听那细微的回响。
那专注的神情，不像在组装机器，更像是在调试一件乐器。
施密特观察了足足五分钟，才站起身，走到林振华面前，用一种教导般的口吻开口：
“林先生，恕我直言，你们的效率……太低了。”
他摇着头，仿佛在为中国的落后而惋惜。
“在我们德国，这种工序全部由自动化机器人完成，精度和效率，是你们的几十倍。”
林振华只是微笑，并不说话。
施密特见状，优越感更盛：“而且，完全依赖人工，意味着产品的一致性毫无保障。工人的状态、情绪，甚至他昨晚睡得好不好，都会影响产品的最终精度。这是现代工业生产的头号大忌！”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我已经洞悉一切”的语气下了结论。
“不过，我必须承认，你们的工人非常了不起。能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造出展厅里那种精度的零件，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看着林振华，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这里，藏着一批技艺超凡的‘超级技工’。”
“超级技工？”林振华眉毛一扬，似乎来了兴趣。
“没错。”施密特打了个响指，脸上的表情得意洋洋，“你们是靠这些天才工匠的手艺，弥补了设备和工艺上的巨大鸿沟。短期来看，这确实令人惊叹，但长远看，这是不可持续的。”
他转过身，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目光扫视着车间里那些埋头苦干的身影。
“林先生，你们的工业基础，实在太薄弱了。不如这样，我们克劳斯公司可以向你们出售一条全自动生产线，友情价。这才能帮助你们，走向真正的现代化。”
林振华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即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
“唉，施密特先生，您真是说到了我的痛处。我们何尝不想引进自动化生产线……”
他两手一摊，表情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可我们国家太穷了，买不起啊。”
施密特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果然如此。
他正想再说几句漂亮话，把这件事敲定，却看到林振华忽然抬起了头。
“不过，施密特先生，既然您对我们的‘超级技工’这么感兴趣……”
林振华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那笑容看得施密特心里莫名一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