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部，三号会议室。
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像块铁板。
林振华刚走进门，十几道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在他身上，审视，质疑，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视。
“小林同志来了，坐吧。”
坐在主位对面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慢悠悠地敲了敲搪瓷杯，他就是秘书小王嘴里提过的，对计件工资“很有看法”的陈副部长。
林振华没做声，径直在李建民部长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既然人到齐了，会议开始。”李建民清了清嗓子，想掌控节奏。
可陈副部长根本不给他机会，直接开了炮。
“李部长，今天这个会，我觉得很有必要开！我们搞工业，搞建设，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广大工人的主人翁精神，是无私奉献的觉悟！现在倒好，一个‘计件工资’，把同志关系变成了赤裸裸的金钱关系，这和西方的资本家有什么区别？！”
他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领导跟着附和：“是啊，我听说汉武厂现在为了抢活，老师傅和徒弟都快打起来了。长此以往，技术传承怎么办？人心散了，队伍还怎么带？”
矛头，直指林振华。
林振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仿佛没听见这些指责。
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陈副部长，各位领导，我想问两个问题。”
“第一，实行计件工资后，汉武厂的生产效率提升了多少？工人的平均收入增加了多少？”
“第二，‘燎原一号’的精度和稳定性，是不是目前国内第一？军方的测试报告，各位都看过了吧？”
他每问一句，会议室里的空气就更凝重一分。
陈副部长被噎得脸色涨红：“你这是唯生产力论！不考虑思想建设！”
“思想建设当然要搞，但思想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变成我们手里的武器。”林振华站了起来，目光扫过全场，“工人们加班加点，为国家造出最好的机床，他们多劳多得，拿到更多的工资养家糊口，这难道不应该吗？难道非要让英雄流血又流泪，才叫思想觉悟高吗？”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是不是强词夺理，数据说了算。”林振华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扔在桌上，“这是汉武厂三个月的生产数据和成本核算，效率提升45%，总成本下降12%，工人月平均工资，是过去的一点八倍。我想请问，在座哪位领导的工厂，能拿出比这更漂亮的数据？”
满场死寂。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李建民的秘书一脸急色地冲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
“李部长，外交部紧急电文！”
李建民皱眉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把电文递给林振华。
林振华扫了一眼，内容很简单：由德国机床协会副会长带队的欧洲工业代表团，已向我方提出申请，希望对我国的机床工业进行“技术交流”，并点名要参观701所和“燎原一号”生产线。
陈副部长也凑过来看到了，冷哼一声：“看吧，麻烦来了！我们的技术刚有点突破，西方的狼就闻着味儿来了！依我看，就该直接拒绝！这是我们的核心机密，岂能让外人窥探！”
“拒绝？”
林振华笑了。
他把电文往桌上一放，看着会议室里神色各异的众人。
“各位领导，人家为什么来？因为他们怕了！他们怕我们真的搞出了好东西，怕他们躺着赚钱的日子到头了！”
“客人都堵到家门口了，我们躲着不见，是心虚呢，还是没底气？”
他环视一周，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的意见是，不仅要让他们来，还要敞开大门让他们看！”
“胡闹！”陈副部长一拍桌子，“这要是技术泄露了，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负。”
林振华直视着他，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不但要让他们看，我还要让他们看完之后，心甘情愿地把钱和技术都送上门来。”
……
三天后，701研究所，总装车间。
“都记住了，等会儿不管那些洋人问什么，你们就说三个字——不清楚。手上的活儿别停，让他们看，让他们拍，越仔细越好。”
林振华对着几个核心工段的师傅交代着。
王海东在一旁急得搓手：“所长，真就这么让他们看啊？那台‘宝贝’可就在里头呢。”
“放心，真正的宝贝，是看不走的。”
林振华拍了拍王海东的肩膀，朝着车间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