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狂热还未散去，林振华却已悄然退到角落，王海东快步跟了上来，神色凝重。
“林所，查了。”王海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困惑，“那份电报，从发出到我们手里，所有流程都查了一遍，干净得……有点不正常。”
“说具体点。”林振-华的视线落在窗外，但所有注意力都在王海东身上。
“经手的每一个人，履历都清清白白。翻译、传递，每个环节都符合保密规定，找不出任何疑点。就像……就像是一份再正常不过的情报。”王海东的眉头紧锁，“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发毛。”
林振华沉默了。
太干净了，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敌人如此处心积虑，送来一份“恰到好处”的情报，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让他们知道苏联人的进度。
这背后，一定藏着更深的陷阱。
“我知道了。”林振华收回目光，“你继续盯着，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向我汇报。现在，我们有更麻烦的事情了。”
这个麻烦，很快就应验了。
接下来的三个月，整个701所变成了人间炼狱。
三大攻关组不眠不休，所有设计图纸在林振华的指导下以惊人的速度完善，气动设计、控制系统都捷报频传。
唯独一项，卡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材料工艺组，空心涡轮叶片。
“又废了！第一百零七炉，又是一堆废品！”
深夜的铸造车间里，陈国栋一拳砸在操作台上，双眼赤红，仿佛一头被困住的雄狮。
地上，散落着一堆扭曲变形、布满裂纹的金属叶片，每一片都曾是价值不菲的特种合金。
“陈教授，要不……我们先歇歇？”旁边的年轻技术员声音发颤。
“歇？怎么歇！”陈国栋抓起一片废品，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颤抖，“林所长把命脉交到我们手里，我们却连一片合格的叶片都拿不出来！苏联人能做到的东西，凭什么我们做不到！”
他搞了三十年材料，国内所有叫得上号的铸造工艺他都了如指掌。可面对林振华给出的那份近乎完美的图纸，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图纸要求叶片内部冷却通道的壁厚必须控制在0.5毫米，而且要实现定向单晶凝固，以承受上千度的高温。
他们尝试了所有办法，调整了上百次工艺参数，可每次叶片冷却成型，不是出现致命的裂纹，就是内部晶体结构混乱，根本无法使用。
整个“702工程”的进度，被死死地卡在了这片小小的叶片上。
就在车间里气氛压抑到极点时，林振华走了进来。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废品堆前，蹲下身，捡起一片还带着余温的废品，手指轻轻在上面摩挲。
他的大脑里，【工业解析之眼】瞬间启动，庞大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刷过。
材料成分、模具温度、真空度、冷却液流速……每一个环节的参数都在他眼中被分解、重构。
“陈教授，”林振华站起身，“把定向凝固炉的冷却泵功率，调低百分之三，抽真空的时间，延长0.8秒。”
陈国栋猛地抬起头，满脸的难以置信：“调低功率？那冷却速度就更慢了，晶体结构会更不稳定！还有，延长抽真空时间，那不是……”
这完全违背了现有的铸造理论！
“按我说的做。”林振华的语气不容置疑。
所有人都愣住了，但看到林振华那平静的表情，陈国栋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我信林所长！”他转身对操作员吼道，“听见了没？按林所长说的调！”
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新的一炉合金溶液缓缓注入模具。
定向凝固炉再次启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炙烤着众人的神经。
当模具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一片完美的叶片，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光洁如镜，泛着金属特有的幽光。
“快！上X光探伤仪！”陈国栋的声音都变了调。
检测结果很快出来，屏幕上，叶片内部的冷却通道清晰可见，结构完整，没有任何裂纹！
“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
整个车间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几个年轻技术员甚至激动地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陈国栋冲到林振华面前，嘴唇哆嗦着，这个年过花甲的老人，此刻激动得像个孩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对着林振华，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振华扶住他，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他知道，苏联人一定也走过这条路，他们肯定也知道这个工艺陷阱。那份情报，就像一个诱饵，引诱着他们把所有资源都投入到一个看似能成功，实则困难重重的技术路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