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辆军用吉普和一辆黑色伏尔加在坑洼的土路上狂奔，卷起的烟尘如同一条黄龙。车厢里，是令人窒息的寂静。
钱学良双手死死扒着前排座椅，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他喉结滚动，几次张嘴，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终究还是憋不住了。
“林同志。”他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台废旧机床……我听人提过，是东德的战利品，主轴早就断了，那根本就是一堆废铁。”
林振华的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上，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主轴废了，就重拉一根。”
“重拉？！”钱学良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技术人员的较真，“手工拉主轴？！不行，绝对不行！人手控制的进给量，误差根本无法估量，别说微米级，连一丝（十微米）的精度都保证不了！”
林振华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却让钱学良剩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谁说，我要用手了？”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旷野，车队猛地停在红星轧钢厂锈迹斑斑的大门前。
张将军第一个推开车门跳下，他那只独眼在阴沉天色下，透着一股慑人的寒光。“警卫连！封锁轧-钢-厂后院！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是！”
几十名荷枪实弹的士兵从卡车车斗里鱼贯而出，军靴踏地的闷响整齐划一，带着肃杀之气。保卫科的人刚从门房里探出个脑袋，看到那黑洞洞的枪口，又闪电般缩了回去。
厂长办公楼里，杨厂长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慌乱中一只鞋都跑掉了。他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踉跄着冲过来：“首长！首长！这是……这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了？！”
张将军懒得理他，锐利的目光在厂区内巡视，像是在寻找猎物的猎鹰。
林振华推门下车，扯了扯有些发皱的衣领，动作从容不迫。杨厂长看清来人，脸上的惊愕无以复加：“林……林总工？您不是去西北开会了？”
“少废话。”林振华朝他伸出手，言简意赅，“第七仓库，钥匙。”
“第七仓库？”杨厂长的脸色瞬间血色尽褪，他抬起袖子在脑门上胡乱一抹，蹭上了一道黑灰，“林总工，那地方……那地方几年前就塌了半边，里面堆的全是没人要的废铁啊……”
林振华的手没有收回，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钥匙。”
那股无形的压力让杨厂长几乎窒息，他哆哆嗦嗦地回头，冲跟在后面的后勤科长吼道：“还愣着干什么！钥匙！”
后勤科长两腿发软，几乎是哭着从一大串钥匙里翻找出一把锈得快要烂掉的铁钥匙，双手颤抖着捧了过来。
林振华一把抓过，转身就朝轧钢厂最深处的角落大步走去。钱学良和几个老专家对视一眼，心彻底沉了下去，但还是迈开步子，赶紧跟上。
“一排长！带人把仓库围起来！”张将军拔出腰间的五四式手枪，亲自带队压阵。
一扇巨大的铁门挡住去路，门上的铁锈簌簌往下掉。林振华将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
“咔嚓！”
钥匙应声而断，半截留在了锁芯里。跟来的几个老专家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完了，天意如此。
林振华却只是后退半步，毫无征兆地抬起右腿，用军靴的后跟，猛地踹在锈死的门轴连接处！
“砰！”
一声巨响，老旧的门栓从内部直接崩断。两扇沉重的铁门轰然向内倒塌，砸起的灰尘与霉菌瞬间将门口吞没。
林振华面不改色地挥了挥手，第一个走了进去。
仓库里昏暗无比，在最角落，一个巨大的轮廓被厚厚的油布覆盖，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他走过去，抓住油布的一角，猛地向下一扯！
“哗啦！”
油布落地，露出了下面的庞然大物——一台足有两米多高的立式铣床。通体覆盖着暗红的铁锈，操作台面上破了个大洞，进给电机的外壳碎裂，烧黑的线圈暴露在外。而最核心的主轴，更是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钱学良快步上前，围着机器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断裂的主轴前。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粗糙的断口，随即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彻底废了。”他指着那断口，声音里满是绝望，“脆性断裂，这是材料疲劳的最终结果。神仙来了都修不好。林同志……这……这连拆零件的价值都没了。”
“就这破烂？”旁边戴眼镜的老工程师气得直跺脚，“林同志，您这不是拿国家大事开涮嘛！”
林振华没有理会众人的绝望，他蹲下身，手指在布满铁锈的机床底座导轨上轻轻一抹。一行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湛蓝色数据，在视网膜上浮现。
【民主德国54型立式铣床】
【床身材质：HT300高碳铸铁，自然时效十二年】
【内部残余应力释放率：99.9%】
他站起身，拍了拍那厚重的机床底座，发出一阵浑厚沉闷的回响。
“德国佬当年不识货，扔下的可是个宝贝。”
众人都是一愣。
林振华指着那如同磐石般的铸铁床身：“这台机器在这儿风吹日晒，扔了快十年。春夏秋冬的温差变化，等于给这个铸铁床身做了全世界最奢侈、最完美的‘自然时效’处理。它内部因为铸造而产生的应力，早就释放得一干二净了。”
钱学良怔住了。他猛地凑近床身，屈起手指，用指关节用力敲了敲。
“咚——”
那声音浑厚、悠长，没有一丝杂音，仿佛古钟长鸣。他瞬间明白了什么，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睛里迸发出骇人的光芒：“自然时效……应力完全消除……你的意思是，这个床身……是完美的、绝对稳定的超高精度母机底座？！”
“拿来做咱们的机床底座，十万转速带来的震动，它都能给你吸收得干干净净。”林振华转头看向张将军，“纸和笔。”
警卫员立刻递上。林振华趴在一个倒扣的油桶上，笔尖在纸上划出密集的沙沙声。不到两分钟，三张写满材料和配件的清单就塞到了张将军手里。
“第一批，两小时内，必须送到！”林振华指着单子上的字迹，语速极快，“航空级7075铝合金方料一块！高压液压泵两台！军工级的电子管和二极管，先各拉两麻袋过来！”
张将军看着清单上那个陌生的名词，头皮一阵发麻：“林总工，这个‘穿孔纸带打字机’是干什么用的？”
“编织程序，输入指令。”
“我明白了！”张将军把清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冲着门外吼道，“全团所有卡车，现在起，全部归林总工调遣！二连长！你亲自带队，拿着条子去军区后勤仓库提货！仓库没有的，就去兄弟单位的仓库……给我‘借’！”
随着一阵卡车的轰鸣声远去，林振华从墙角抄起一把半米长的重型液压钳。“钱总工，带你的人，准备干活。”
钱学良立刻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像是要上战场的士兵：“怎么干？”
林振华二话不说，抡起液压钳，对着铣床上锈死的操作手轮狠狠砸了下去！
“哐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