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的嗡鸣。
王成林瘫在操作椅上,头向后仰着,眼睛紧闭,脸色白得像死人。鼻血已经干了,在嘴角和下颚凝成暗红色的痂。眉心那颗芯片完全嵌进了皮肤,只留下一个暗银色的、米粒大小的凸起,像第三只眼睛。
夏小满跪在他身边,双手捧着他的脸,掌心贴着他太阳穴。
圣光从她指缝里渗出来,温和的、乳白色的光,像液体一样顺着王成林的皮肤往里渗。光渗进血管,渗进骨头,最后抵达灵魂层面——那里本该是一片清澈透明的水晶结构,现在却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裂痕。
裂痕深处,有暗金色的光在流淌。
还有别的。
夏小满的圣光感知里,能“看”见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王成林的灵魂里交织。
一种是他自己的——冰冷、锐利、带着金属质感,像手术刀,又像未出鞘的剑。那是他编辑亡灵时,纹路运转留下的痕迹。
另一种……
夏小满的手指微微发抖。
那是一种黏腻的、沉重的、带着硫磺和血腥味的……深渊气息。不是来自外部,是从灵魂裂痕深处渗出来的,像是原本就埋在他灵魂里,只是被裂痕撕开了口子,才泄露出来。
“怎么会……”她喃喃自语。
圣光还在往里渗,像针线一样试图缝合那些裂痕。但每次缝合到一半,裂痕里就会涌出更多的暗金色光,把圣光逼退。两种力量在王成林的灵魂里拉锯,每一次碰撞,都让那些裂痕更深一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夏小满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集中。短杖插在身旁的地上,杖头水晶爆发出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光——
“圣言·愈。”
她吐出两个音节。
不是普通的圣光治愈,是序列技能。以自身生命力为燃料,催动圣光进行高强度的灵魂修补。代价很大,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光变得更浓、更稠,像熔化的白银,浇进王成林的灵魂。
这一次,暗金色的光被压退了。
裂痕在缓慢愈合。
但夏小满能感觉到,那些深渊气息没有消失,只是被圣光暂时压制,缩回了裂痕深处。像蛰伏的毒蛇,随时可能再冒出来。
半小时后,她松开手,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白,眼前阵阵发黑。刚才那一下,抽走了她将近三分之一的生命力,至少要休养一周才能恢复。
但王成林的呼吸平稳了。
脸色还是白,但至少有了血色。眉心那颗芯片的暗银色光芒也暗淡下去,像是进入了休眠状态。
夏小满撑着站起来,从医疗箱里翻出营养剂,自己灌了一管,又给王成林喂了一管。然后她拖过另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盯着他看。
等。
王成林做了个梦。
梦里是一片纯白。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边无际的白。他站在白里,脚下踩着虚空,像站在一片云上。
远处有个声音在叫他。
是个女声,很轻,但很清晰。
“王成林。”
他转身。
白里走出一个人影。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长发,长裙,赤脚。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指尖点在他眉心。
“你的灵魂,裂了。”她说。
王成林低头看自己。
身体是透明的,像玻璃。玻璃表面,密密麻麻全是黑色的裂纹,从眉心一直蔓延到胸口。裂纹里,暗金色的光像熔岩一样缓慢流淌。
“我该怎么做?”他问。
“找到裂缝的源头。”女人说,“那不是你的错,是有人……把它种在你里面的。”
“种?”
“在你出生之前。”女人的指尖移到他胸口,“就在这里,埋了一颗种子。现在种子发芽了,根须撕裂了你的灵魂。”
“谁种的?”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我不记得了。”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要融化在白色里。
“等等!”王成林伸手想抓住她,但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你还没告诉我怎么修复!”
“修复不了。”女人的声音飘忽不定,“只能……压制。或者,让种子长成你希望的样子。”
“什么意思?”
“你的纹路,是钥匙。”女人说,“但钥匙能打开的门,不止一扇。”
她彻底消失了。
白开始褪色,变成灰,变成黑。
王成林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见的,是夏小满的脸。
她趴在操作台上睡着了,侧脸压在胳膊上,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短杖还插在地上,杖头水晶的光已经暗淡,只剩一点微弱的暖黄色。
王成林动了一下。
浑身酸痛,像被卡车碾过。脑子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又重又木。他抬手想揉太阳穴,才发现右手被夏小满握着。
握得很紧。
他愣了一下,没抽出来。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带。远处传来早操的哨声,隐约还有学生跑步的脚步声。
新的一天。
王成林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怕吵醒夏小满。
但夏小满还是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王成林坐着,先是一愣,然后猛地坐直:“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灵魂裂痕还——”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
王成林等她问完,才开口:“好多了。谢谢。”
声音哑得厉害。
夏小满松开他的手,从医疗箱里拿出水壶递给他。王成林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嗓子的干涩。
“我昏迷了多久?”他问。
“六小时。”夏小满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早上七点半。”
王成林点点头,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咔”的轻响。
“你的灵魂……”夏小满犹豫了一下,“有问题。”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夏小满盯着他,“裂痕深处,有深渊的气息。不是后来沾染的,是……原本就在那里。像一颗种子,埋在你灵魂里,现在发芽了。”
王成林沉默。
他想起了那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