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
刻薄。
毫不留情。
“再看看维克托!”林国栋的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赞叹,“他是一个为了拯救世界,却最终走向世界对立面的悲剧英雄!他背负着终结人类所有苦难的宏愿,却最终选择了一条将人类从定义上抹除的道路!”
“这种宿命般的悲剧色彩!”
“这种关于文明进化方向的深刻思辨!”
“这种对‘人’的本质发起的终极拷问!”
林国栋向前一步,逼视着已经面无人色的钱文翰,一字一顿地问道:
“钱教授,请您告诉我,您那些被奉为圭臬的‘正统文学’里,有哪一本,能写出这样的深度?有哪一本,敢触碰这样的禁忌?”
钱文翰感觉不到尴尬了。
尴尬这种情绪,对于此刻的他来说,太过奢侈。
一种冰冷的,从灵魂最深处升起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然后一寸寸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
他穷尽一生,引以为傲的文学壁垒,那些他奉为经典的理论,那些他用来评判优劣的标准,他原本以为那是坚不可摧的马奇诺防线,是捍卫文学纯洁性的最后荣光。
可现在,这条防线,被这些他最瞧不起的、最鄙夷的游戏文案,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轻而易举地击碎了。
不,不是击碎。
是降维打击。
对方根本没有在他的防线上进攻,而是直接从一个更高的维度,将他的整个阵地连同地基一起,从现实中抹去。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孩童,手里拿着一根脆弱的木剑,正声嘶力竭地,朝着一个身披重铠、手持星辰的巨人发起冲锋。
荒谬。
可笑。
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
他想要反驳,想要捍卫自己的尊严。
他的手开始慌乱地,在自己带来的那个陈旧的公文包里翻找着。
他找到了。
他那本写满了心得与笔记的笔记本。
他颤抖着手,将其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熟悉的文学批评理论,结构主义,解构主义,现实主义……每一个字,他都认识。
可当它们组合在一起,在这一刻,却显得如此的空洞,如此的无力。
这些理论,可以分析一篇小说的结构,可以解构一个人物的动机,可以批判一个时代的背景。
但它们无法分析“血肉苦弱,机械飞升”。
它们无法解构“当一个物种为了延续,而选择抛弃自身定义时,它是否还应该被称作它自己”。
他的武器,在对方的维度里,只是一堆废铁。
钱文翰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
“不……不是的……”
“文学……文学的严肃性……”
他想要组织起有效的语言,想要告诉所有人,这些只是哗众取宠的歪理邪说。
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又像是被滚烫的铁水瞬间浇筑凝固。
所有逻辑,所有词汇,所有理论,都在他的大脑中变成了一团浆糊。
他唯一能发出的,只有沉闷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
“嗬……嗬……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