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远征已站在西南坡地的田埂上。脚下泥土湿润，夜里落过一阵细雨，地表泛着暗光。他脱下麻鞋，赤脚踩进垄沟，脚底立刻传来微弱的温感——浅层土壤正持续接受地下磷灰岩分解释放的热量。这股热流不强，但稳定，像埋在土里的炭火盆，烘着种子根系。
他蹲下身，拨开一撮浮土。嫩绿色的芽尖顶破泥壳，已有半寸高，叶片紧裹着茎心，边缘泛黄。他伸手量了间距，两指宽，与昨日记录一致。出苗率约七成，集中在南向坡面，背阴处仍有空缺。他从腰间皮囊取出地质笔记，翻开湿角的一页，用炭笔写下：芽长0.7cm，温度16.3℃，湿度82%，光照不足。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昭小跑过来，裤腿卷到膝盖，鞋上沾满泥块。他手里攥着一根削平的竹片，上面刻了横线。
“远征哥，我按你画的图，在每条垄上标了十株样苗。”他喘着气，“昨夜我守到二更，看见三棵冒头了！今天早上又多了十几株！”
林远征点头，没抬头。“记下来，每株编号，每日测高。”
“我已经写了！”林昭掏出一块油布包着的小木板，上面用墨笔密密麻麻记着数字，“还有，老吴头刚才路过，说咱们这‘石粉混泥’种不出好庄稼，怕是白忙。”
林远征合上笔记，站起身。“他说什么？”
“说以前试过石灰改土，苗长得快，半个月就倒了。”林昭皱眉，“他还说，这绿得不正经，像是邪气养出来的。”
林远征望向远处。几个族人站在坡下，远远望着这片翻新的田地，没人走近。其中一人拄着拐杖，正是昨日从破船上下来的流民。他们衣衫虽干，仍站在石屋外不敢进。
“让他们看。”林远征说，“等收成了，自然明白。”
他沿着田埂走了一圈，赤脚踩过每一处垄道。脚底感知着地温变化，确认热流分布均匀，未出现局部过热或断流。他在排水沟边停下，蹲下查看水色。沟底铺的碎石层起了作用，雨水渗得快，没有积水淤积。他伸手探进泥缝，指尖触到一丝暖意——这是磷矿缓慢反应产生的余温，足以激活土壤活性。
第三日清晨，天仍未放晴。云层压得低，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味。林远征照例巡查田地。此时铁线谷已全面出苗，绿意连成片，株高普遍过膝，最高的接近大腿。叶片舒展，呈深绿色，茎秆粗壮，节间紧凑。
他在一株最高苗旁蹲下，用竹尺比对。四十七厘米。他翻开笔记，对照前两日数据，生长速率非但未减，反而加快。根系在热土中发育良好，抓地牢固，无倒伏迹象。
“远征哥！”林昭的声音从坡下传来。
他抬头，看见林昭正从北侧田埂狂奔而来。少年手里举着一株完整的铁线谷，穗头饱满，谷粒密集，叶面还挂着露水。他跑得急，一脚踩进水沟，溅起一片泥点，却不管不顾，直冲到林远征面前。
“亩产三百斤！是原来的十倍！”他气喘吁吁，声音发颤，“我算了三遍！按标准垄宽、行距、株数推算，最低也能收二百八十斤！远征哥，我们成了！”
林远征接过稻穗，仔细查看。穗长八寸，粒数超百，外壳硬实，无病斑虫蛀。他用手搓开几粒，芯呈乳白，质地坚实。他又俯身拨开土层，观察根部——主根粗如指，侧根密布，呈网状伸展，牢牢扎在改良后的耕作层中。
他站直身子，打开地质笔记，在最后一页写下：“铁线谷首季试种成功。出苗率72%，株高45–52cm，预估亩产300斤。土壤改良有效，地热辅助显著。”
写完，他合上本子，夹进腋下。
远处坡地上，几名族人陆续走近。有人蹲在田边，伸手摸稻叶，又抠起一把土闻了闻。一个老农站在垄道上，盯着那排整齐的绿浪，久久不动。他原本抱着手臂，满脸怀疑，此刻手慢慢垂了下来。
“这土……真不一样了。”他低声说。
旁边一人接话：“我昨夜扒开沟底看过，下面铺的是碎石和灰粉，不是普通夯土。难怪不涝。”
又有人说：“老吴头今早还念叨‘邪气养苗’，可他自己偷偷量了三垄，记了数据。”
众人轻笑起来，笑声不大，却透着松动。
林昭站在原地，喘息未定，脸上沾着泥点，手里还攥着那株稻穗。他抬头看着林远征，眼睛发亮。
“下一步干啥？”他问，“全岛翻地？还是建新仓？”
林远征没答。他转身走向坡顶，脚步踩在湿土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登至高处，他停下，回望整片灵田。绿浪起伏，随风轻摇，垄道笔直，排水沟如血脉般贯穿其间。这片曾经寸草难生的荒坡，如今生机涌动。
他抬起手，顺着西北方向望去。那边是北湾，海面平静，礁石裸露，潮线退去后留下大片滩涂。他记得昨夜翻看笔记时，在末页空白处画过一张草图——滩涂区地质结构简析，标注了三种潜在资源：贝床沉积层、浅海黏土带、潮间带藻类生长区。
他从皮囊里取出一支短炭笔，在笔记封底重新描了一遍那张图。线条简单，但指向明确。
林昭追上来，站在他侧后方。“你在画啥？”
林远征没回头。“北湾。”
“要种海里的东西？”
“先看看。”他说，“土能改，海未必不能用。”
他合上笔记，夹在腋下，赤脚立于坡顶。风吹过稻田，发出沙沙声响。远处海面澄净，无船影，无波澜。他的目光停在滩涂边缘，那里有一道新露出的暗色带状区域，可能是富含有机质的沉积层。
林昭低头看他脚上的泥。“你不穿鞋？”
“还没到时候。”林远征说。
他迈步向下，走向田间小路。泥土沾在脚心，随着步伐挤压变形。林昭跟在后面，手里仍握着那株铁线谷，走得有些踉跄，却始终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