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征站在北湾滩涂边缘,潮水刚退,泥地裸露,湿漉漉的表面泛着灰光。他脱下麻鞋,赤脚踩进淤泥,脚底立刻传来细微的阻力与温差——浅层沉积松软,但下方有硬泥层支撑。他蹲下身,手指插入泥缝探查,确认前日地质笔记中标记的贝床带仍在原位。三处锚点位置未变,水流冲刷痕迹也与推算一致。
林昭提着藤网走过来,身后跟着五个青年,每人肩扛一段主绳。网是用深海藤条编织的,比普通渔网粗韧,网眼特意加宽,防止被礁石卡住。林昭把网角摊开,抬头问:“远征哥,还是按你说的三角布法?”
林远征点头,站起身走到第一处标记点,将一根削尖的木桩用力插进泥中,直到触及硬层。“这里,入土一尺半,稳住。”他直起腰,指向左侧二十步外的一块黑礁,“第二点在那儿,避开暗流口。第三点靠南,贴着黏土带边缘。”
青年们动手打桩,有人小声嘀咕:“这网不撒,就这么挂着,能捞着什么?”
另一个接话:“听说以前有人试过固定网,三天就被潮水扯碎了。”
林昭听见了,转头说:“这次不一样,网底坠了碎石块,不会浮起来。再说了,远征哥定的位置,哪次出过错?”他拍了拍网绳,“我昨夜还加固了接扣,加了双股绞结。”
林远征没回应争论,只低头检查主绳与木桩的绑法。绳结打得结实,但角度偏了五度。他蹲下身,重新调整,拉紧后用手掌压了压结扣。随后走向第二锚点,途中脚底感知着地下结构变化——硬泥层厚度约两尺,其下是细砂过渡层,再往下便是富含有机质的沉积带,适合贝类栖息。
第二根木桩打入时,泥浆溅起,一名青年裤腿全湿。他甩了甩腿,抱怨道:“这么费劲,真能捞到东西?”
林远征直起身,从皮囊里取出炭笔,在随身携带的地质笔记上画了三道线,连成三角。“这三处是贝床最密集区,潮水带来养分,又不会冲垮网体。你们看到的只是网,我看到的是水流、泥层、生物习性。信数据,别信猜的。”
没人再说话。三人继续打桩,两人开始沉网。藤网缓缓展开,边缘嵌着的小石块拉着网体下沉,主绳绷直,固定在三根木桩之间。最后一段网角入水时,潮声轻响,网面完全没入浅滩。
“等两个时辰。”林远征合上笔记,夹进腋下,“涨潮前收网。”
他坐在岸边一块平整的礁石上,脚仍赤着,沾满泥浆。阳光斜照,海面平静。林昭蹲在他旁边,手里摆弄一段备用绳结,时不时抬头看网区动静。
一个时辰后,潮水开始回流。水面微微抬升,主绳随之绷紧。林远征站起身,走到第一根木桩旁,俯身查看绳索磨损情况——无撕裂,无滑动。他点头,示意可以收网。
六人合力拉绳,藤网从水中缓缓升起。泥水滴落,网眼间挂着湿滑的贝类,大小不一,外壳呈青灰色,部分边缘泛出微弱银光。林昭伸手摸了一把,惊喜道:“有珠!真的有珠!”
林远征接过网,逐个检查。三分之一的贝体饱满,敲开外壳,内有米粒大小的银珠,光泽温润;其余虽无珠,但贝肉厚实,呈淡青色,无腐味。他挑出二十枚优质个体,递给林昭:“送去伙房,蒸熟试味,确认能不能吃。”
林昭接过,快步往村落方向跑。泥地难行,他脚步踉跄,却始终护着那筐贝。
剩下的人围在网边,有人拿起一枚小贝,掰开看后摇头:“这个没珠,肉也不厚,白忙了。”
林远征把网铺在干净礁石上,开始分类。“有珠的放左边,肉厚的放中间,瘦小的单独堆。”他边说边动手,动作利落。妇人们闻讯赶来,自发接手剖洗工作。一人拿小刀撬壳,另一人用海水冲洗贝肉,老者则负责晾晒。
一名老妇捧起一堆空壳,皱眉:“这些壳留着做什么?又不能吃。”
“含钙硅复合物。”林远征说,“日后可炼阵基材料。”他拿起一枚完整外壳,对着光看质地,“研磨成粉,掺进石料,能增强结构稳定性。”
老人听不懂,但点点头:“有用就行。”
林昭回来时喘着气:“伙房试了五枚,蒸熟后贝肉不涩,带甜味,灵气明显。管饭的说,能当口粮。”
林远征嗯了一声,没多言。他从皮囊里取出炭笔,在笔记空白页写下:首网捕获量约一百二十斤,有效产出占比七成,其中珠贝占三成,食用贝占四成。外壳完整率82%,适合作为建材原料。
太阳西斜,潮水退得更远。林远征下令拆网,将剩余藤网卷好,主绳解下回收。众人把分类后的贝装进竹筐——珠贝单独一筐,食用贝分两筐,空壳另堆三篓。
“准备返程。”他说。
渔船停在浅水区,船底搁在泥滩上。众人抬筐上船,摆放整齐。林远征最后一个登船,站在船尾,赤脚踩在木板上,脚心还沾着滩涂的湿泥。他翻开地质笔记,在末页画下北湾一期采贝区示意图,标出三处锚点、水流方向、最佳布网角度。
林昭站在船头,手扶船沿,望着渐渐远去的滩涂。“远征哥,明天还来吗?”
“来。”林远征低头写记录,“记下水温、潮时、网距,明日调整角度,扩大覆盖区。”
船行至码头,木桨划水声稳定。靠岸后,林远征没下船。“你带人送贝入库。”他对林昭说,“珠贝存进石匣,食用贝交伙房登记,空壳集中堆放,别沾土,防杂质。”
林昭应了声,招呼其他人抬筐上岸。一名青年搬壳篓时差点滑倒,林远征抬眼看了下,没说话,只低头继续写笔记。他在空白处补了一句:建议制作专用运输托盘,减少破损。
夕阳落在海面,映出长长一道金光。船上只剩他一人。他合上笔记,夹在腋下,脚仍赤着,踩在甲板上。远处村落升起炊烟,北湾滩涂已隐入暮色。他盯着笔记最后一页的草图,用炭笔轻轻圈出南侧延伸带——那里或许能设第二期贝床。
他抬起手,抹掉脚底沾的一块湿泥,随手丢进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