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风卷着灰渣在废墟间打转，陈野坐在水泥块上，右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拇指压着虎口的裂口。他低着头，衣摆被风吹起一角，露出腰侧三个皮质小包的搭扣。火堆早灭了，锅也被人拖走，地上只剩一圈焦黑的印子。
几个队员从东边回来，手里拎着几根锈管和半块塑料布。他们没说话，把东西堆到空地边上，其中一个矮个子踢了踢陈野脚边的石头。
“起来，分东西。”
陈野没动。他知道这规矩——新来的要最后拿。他慢慢站起身，退到人群后头，手一直没出兜。
矮个子往地上倒出一把压缩饼干碎屑，又扔出两个干馒头。有人抢着去捡，他冷笑一声：“就这点，爱要不要。”
一个瘦男孩蹲下去抓，被旁边人猛地推开。那人自己扑上去抢，两人扭成一团。陈野盯着那滚远的馒头，喉咙动了一下，随即把脸别开。
他不能再看。
风忽然大了些，吹起他袖口的布条。一枚白面馒头从袖管滑出，掉在地上，沾了灰。
他立刻弯腰捡起，迅速塞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可他自己知道已经晚了。
墙头断墙上，一截钢筋斜插着，挂着半片破旗。谢崖伏在旗后，背贴着残垣，左手按着小腿上的匕首柄。他没戴手套，十指关节缠着旧绷带，沾满尘土。
他看见了那个馒头。
不是从背包拿的，不是别人给的，是从袖子里掉出来的。之前煮汤时，这人连碗都没端稳，现在却能藏住一个完整的馒头。
他眯起眼。
风再次掀起陈野的衣摆，右手上那道横贯虎口的疤痕露了出来，在夕阳下泛着浅白。谢崖呼吸顿住。
那形状……和老七的一样。
三年前回收站外的雪夜里，老七也是这样站着，手插在口袋里，虎口有道烫伤。后来他在爆炸前一秒把他推出去，自己被压在钢架下，临死前用血在墙上画了个符号，是他们小队内部的食物补给暗记。
谢崖低头摸了摸战术背心内侧，那里有个硬角，是记录本的边缘。他没掏出来，只是指尖在封面划了一下。
陈野突然抬头。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墙头没人影，也没动静，只有破旗在风里晃。可陈野觉得不对劲。他刚才分明看见一双眼睛，冷、准、盯得住人，像刀锋刮过皮肤。
他站在原地没动，左手慢慢攥紧了怀里的馒头。
谢崖已退后三步，蹲进倒塌的教学楼二楼窗口。他靠着墙角，听着自己的心跳。外面天光渐暗，营地里传来争执声，有人骂了一句，孩子哭了一声，又很快被捂住嘴。
他没再看陈野。
但他也没走。
手指还在记录本上停着，最终没写下任何标记。他知道现在不能动，不能问，不能查。巡查者身份不允许他擅自接触流浪群体，更别说盯梢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
可那道疤，那个馒头，还有他弯腰时肩膀绷紧的方式——太像了。
他轻轻吸了口气，把匕首从刀鞘抽出半寸，又缓缓推回去。金属摩擦的声音被风盖住。
楼下，陈野重新坐回水泥块，右手仍插在兜里。他低头整理衣襟，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他不知道自己已被锁进另一个人的视线里，也不知道那双眼睛正透过破碎的玻璃，数着他每一次呼吸的节奏。
谢崖靠在窗框上，左眉骨的旧伤隐隐发胀。他闭了会儿眼，再睁时，目光仍钉在陈野身上。
少年低头坐着，像一块烧过的炭，不起眼，也不动。可他知道，有些火看着灭了，底下还压着热灰。
他缓缓松开匕首柄，手落回膝上。
不动声色。
等风再起时，旗布翻飞，遮住了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