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是被热意烤醒的。火堆在墙角铁皮桶里烧着,劈啪作响,映得墙面晃动。他躺在一张拼凑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军绿色大衣,谢崖的大衣。他动了下手臂,膝盖一抽,冻伤处传来木头摩擦般的钝痛。
他撑起身子,工装裤边缘结着冰碴,脚趾还泛着青紫。床边放着一双干燥的旧棉袜和一双布鞋,不是他的。他没穿,只把袜子攥在手里,慢慢套上原来的靴子。动作刚起,枪管就抵上了他下巴。
金属冷,压得喉结下陷。
谢崖站在床前,战术背心扣到最顶,左眉骨那道疤在火光里发白。他没说话,枪管往上抬了半寸,迫使陈野抬头看他。两人对视,陈野瞳孔收缩,呼吸变浅。
“再擅自离开,”谢崖声音压着砂石,“我就打断你的腿。”
枪管收回,转身走向墙角。陈野没动,手摸到虎口,裂口已经结痂,血丝嵌在皮纹里。他低头看自己双手,指节发僵,刚才起身时没控制住,指尖蹭到了床板边缘的灰。
谢崖弯腰拨了拨火堆,火星溅出,在空中划出短促红线。他直起身,从背后背包里抽出一条灰毛毯,走回来,甩在陈野身上。毛毯带着体温和硝烟味,落下的时候擦过陈野鼻尖。
“你不该出去。”他说完这句,不再看陈野,回到角落站定,背靠墙,枪横放在膝上。
陈野没应。他知道昨夜的事——巨鼠、破洞、糖粒、冻肉堆,还有最后那一枪。他也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抱起来的,头撞上纽扣的感觉,薄荷糖的味道混在火药气里。但他不说。
火堆烧了一整天。窗外天色由灰转暗,风停了,雪也停了。陈野一直坐着,毛毯裹到肩头,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他试过活动脚踝,但冻伤还没好透,一用力就刺痒难忍。
谢崖始终没睡。他在墙角拆解枪械,一块块擦拭零件,再组装回去。动作熟稔,指节缠着的绷带换了新的,渗着淡红。中途他起身一次,往铁桶里添了几块碎木板,火光重新跳起来,照见他小腿上的匕首,刀柄缠着红绳,铜铃静止不动。
夜深后,陈野迷糊了一下。意识沉下去又浮上来,听见铁链拖地的声音。
他睁眼。
门缝底下,一根粗铁链正被穿过门栓孔,两端锁死,链条绷紧,发出金属咬合的咔哒声。他翻身下床,脚步轻,走到门前蹲下,手指探出门缝,触到冰凉的链节。锁死了。
他抬头看向窗台。
三个罐头摆在那儿,干净完整,标签清晰:牛肉、玉米、豆豉鲮鱼。没有打开过,也没留下字条。月光从铁窗栅栏间漏进来,照在铁链上,泛着冷光,也落在罐头上,金属表面反出一点银亮。
陈野站起身,走过去拿起一个罐头。沉,有分量。他抱在怀里,另一个手又拿了一个,最后把三个都收进怀里,低头看着。
火堆快熄了,只剩余烬微红。谢崖还在角落,靠着墙,眼睛闭着,但胸膛起伏节奏不对,不是睡着的样子。
陈野抱着罐头,慢慢退回到床边坐下。毛毯还在原位,他重新裹上,把罐头放在腿上,一个挨一个排好。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最边上的那个罐头封口,那里有一圈凸起的压痕,是生产时留下的编号。
他不知道这是救济,还是监视,或者惩罚。
他只知道,门被锁了,他出不去。
而谢崖给了他吃的,却用铁链拴住了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的伤在夜里隐隐发热,像是要裂开。他没碰任何食物,也没试图复制什么。他知道现在不能。
火堆彻底灭了。
屋里只剩月光和铁链的冷光。
谢崖在墙角睁开眼,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影。
陈野还坐着,抱着罐头,头低着,像守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谢崖没动,也没说话。
屋外风又起了,拍打着铁皮屋顶,哗啦作响。
陈野抬起脸,看向窗台空处,那里原本摆着罐头的位置,现在只剩灰尘划出的矩形轮廓。
他把脸埋进膝盖,手臂仍环着罐头,肩膀微微塌下来。
屋内寂静。只有铁链挂在门缝上的轻微震颤,在风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