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南宫银雪披着于博文的月白色外袍,一步步走回城南的寒巷。外袍上淡淡的墨香与熏香萦绕鼻尖,像是一层温暖的屏障,隔绝了夜的寒凉与街头的恶意。她紧紧攥着怀中那锭五两重的银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烫,这不仅是救命的盘缠,更是沉甸甸的恩情,压在她心头。
回到那间狭小的偏屋,她点亮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屋内简陋的陈设。她将银子小心翼翼地藏在床板下的暗格中,又将于博文的外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指尖抚过光滑的锦缎,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于博文温润的面容与温和的话语,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南宫银雪走到铜镜前,借着微弱的灯光打量着自己。额角那块青黑色的假胎记显得格外刺眼,遮住了原本清丽绝伦的容貌。可即便如此,她纤细的身形、脖颈的线条,仍难掩骨子里的风姿。之前在街头被王三觊觎,便是因为身形暴露了破绽。
“看来,这伪装还需做得更彻底些。”她喃喃自语。
次日一早,南宫银雪便揣着几文钱,去巷口的杂货铺买了一盒劣质的赭石粉与几缕粗麻线。回到住处,她用温水洗净脸,露出那张雪肤花貌的容颜——柳叶眉、杏核眼、琼鼻樱唇,肌肤胜雪,眉眼间自带一股温婉动人的风情。将粗麻线烧成灰,在左脸颊画出一块狰狞的青褐色胎记,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这般打扮过后,镜中的女子瞬间变得丑陋不堪,再也无人能联想到昨日那个身形窈窕的绣女。南宫银雪看着镜中的自己,心中虽有不适,却也松了口气。这样一来,应该能少些麻烦了。
收拾妥当,她揣着几文钱,出门寻找新的活计。昨日于博文的提醒让她明白,绣坊与纺织相关,她多少有些经验,便决定去城西的织布坊碰碰运气。汴京的织布业十分发达,城西集中了十几家织布坊,常年招人手,据说工钱也比绣坊高些。
一路打听,南宫银雪终于找到了一家名为“锦程坊”的织布坊。这家织布坊门面不小,门口挂着“招杂役、招织工”的牌子,进出的工人络绎不绝,看起来生意兴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迈步走了进去。
织布坊内机器轰鸣,几十台织机同时运作,发出“哒哒哒”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棉絮与染料的味道。一个穿着青色短褂、腰系围裙的中年妇人正站在院子里清点布料,看模样像是老板娘。
“老板娘,请问你们这里还招人吗?”南宫银雪走上前,声音刻意压低,显得有些沙哑。
老板娘抬起头,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的胎记上停留了许久,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招人是招人,不过我们这里的活计都很辛苦,要么是搬布料、染丝线的杂役,要么是操作织机的织工,你这细皮嫩肉的,能吃得消?”
南宫银雪连忙挺直脊背,说道:“老板娘放心,我从小就干活,不怕吃苦。杂役也好,织工也罢,我都愿意做,只求老板娘给我一个机会。”她刻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卑微而坚定,同时微微佝偻着身子,尽量掩饰自己的身形。
老板娘眯了眯眼,又看了看她的手。南宫银雪的手因常年绣活,指尖带着薄茧,却依旧纤细白皙,与普通干粗活的妇人截然不同。老板娘心中顿时起了疑心,语气也变得冷淡起来:“你这手,不像是干粗活的。再说你这模样……我们织布坊来往的客人不少,你这张脸,怕是会吓到客人。”
南宫银雪心中一紧,连忙说道:“老板娘,我干活勤快,手脚麻利,绝不会耽误事。我可以少要些工钱,只求能有份活计。”
“少要工钱也不行,”老板娘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我们这里不养闲人也不养丑八怪你还是另寻高就吧。”
南宫银雪还想再争取一下,刚要开口,就被老板娘厉声打断:“快走快走!别在这里碍事!再不走,我就叫人把你赶出去了!”
周围的工人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侧目而视,眼神里带着好奇、轻蔑与嘲笑。有人低声议论:“这丑八怪还想来锦程坊干活?真是自不量力。”“你看她那手,细皮嫩肉的,哪里像是干活的人?怕不是来蹭饭的吧?”
那些话语像针一样扎在南宫银雪的心上,让她脸颊发烫,浑身难受。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强忍着转身离去的冲动,再次看向老板娘:“老板娘,我是真心想干活,我……”
“真心?”老板娘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她,眼神突然变得猥琐起来,“你这身形倒是不错,可惜了这张脸。不过,若是你愿意去前面的万花楼,凭着你这身段,说不定还能赚些大钱,比在我这织布坊累死累活强多了。”
万花楼是汴京有名的青楼,老板娘的话无疑是莫大的羞辱。南宫银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几乎说不出话来:“老板娘,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怎么说了?”老板娘双手叉腰,语气更加刻薄,“我说的是实话!你长得这么丑,除了去那种地方,还能做什么?难不成还想找个正经人家嫁了?我告诉你,像你这样的丑八怪,连做鸡都没人要!”
“做鸡都没人要”这几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南宫银雪的心上。她再也忍不住,泪水瞬间涌满了眼眶,顺着脸颊滑落,冲刷掉了些许赭石粉,露出底下雪白的肌肤,与脸上的胎记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看着老板娘那张刻薄的脸,看着周围工人幸灾乐祸的眼神,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屈辱与绝望涌上心头。为什么?她只是想凭自己的本事找一份安稳的活计,为什么就这么难?难道仅仅因为她长得“丑陋”,就该被如此羞辱吗?
“我不是丑八怪,我也不是……”她想要辩解,声音却哽咽着,几乎不成调。
“不是?那你是什么?”老板娘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去撕她脸上的胎记,“我看你这胎记就是假的!说不定你是故意扮丑,想在这里装可怜博同情,实际上是想勾引客人吧?”
南宫银雪吓得连连后退,双手护住脸颊,眼神里满是恐惧与愤怒:“你别碰我!我没有想勾引任何人!”
“是不是真的,撕下来看看就知道了!”老板娘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周围的工人也跟着起哄:“老板娘,撕下来看看!说不定是个美人呢!”“对啊对啊,撕下来看看!”
南宫银雪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她看着老板娘伸过来的手,看着周围人戏谑的眼神,只觉得浑身冰冷,像是坠入了冰窖。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心想:难道她就只能这样任人践踏吗?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住手!”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严,瞬间压过了织布坊内的轰鸣与起哄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深蓝色锦袍的男子站在门口,身形挺拔,身高八尺有余,面容英俊,眉宇间带着几分成熟老练的沉稳,眼神深邃如寒潭,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便是当朝宰相,司马渊。
司马渊本是为了调查锦程坊与陈王的私下交易而来,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幕——一个容貌丑陋、脸上带胎记的女子被众人围堵,老板娘正伸手要去撕她的脸,而那女子眼中的恐惧与倔强,让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女子脸上的胎记虽然画得逼真,但在她流泪时,眼角的肌肤被泪水冲刷,露出的雪白与胎记的粗糙质感截然不同,显然是刻意伪装的。
一个刻意扮丑的女子,却有着如此倔强的眼神,这让司马渊心中生出了几分好奇。
老板娘见有人敢管闲事,转头怒视着司马渊,刚想发作,却在看清他的容貌与穿着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在汴京混了这么多年,自然认得当朝宰相司马渊的模样,也知道这位宰相手段狠辣,心思深沉,绝非她能招惹得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