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二十六年,秋。
这是一个注定被镌刻于史册的年份。
大秦帝国以雷霆万钧之势扫平六国,焚尽了延续数百载的烽烟。始皇帝嬴政,这位一手铸就帝国的男人,于此刻,开启了他一统天下后的首次东巡。
车驾威严,旌旗蔽日。
玄黑色的龙旗在肃杀的秋风中翻卷,发出沉重的猎猎声响。车轮碾过为帝国大动脉而修筑的驰道,轰鸣声沉闷且规律,压过沿途万物的声息,宣示着这新生帝国的强权与心跳。
然而,在这万世功业的赫赫威光之下,天子六驾的龙撵之内,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始皇帝嬴政身着玄色常服,宽大的袖袍垂落,他斜靠在铺着厚实软塌的角落,微闭双眼。那张轮廓深邃,线条坚硬得如同刀削斧凿的面容上,透着一股无法对人言说的疲惫。
这疲惫,并非源于东巡的路途劳顿。
统一天下,从来不是终点。
它只是一个更艰巨,更孤独的起点。
六国虽灭,余孽未平。那些亡国的王孙贵胄,那些心怀故国旧梦的残党,是潜伏于帝国肌体之下的毒疽,时刻准备溃烂,给予致命一击。
但这,尚不足以让这位帝王如此心力交瘁。
真正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焦灼与失望的,是迫在眉睫的继承人问题。
长子扶苏。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身影,仁厚,谦恭,却也迂腐得让他怒火中烧。
那封恳请“重行分封”的奏折,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在他这位始皇帝的心上。他废分封,立郡县,是为了将天下权柄尽收于一人之手,是为了大秦的万世基业。
扶苏,他的长子,却要开历史的倒车。
一怒之下,他将其贬斥陇西,令上将军蒙恬监管。
眼不见,心不烦。
可心,真的能烦不起来吗?
目光移向另一侧,仿佛能穿透车壁,看到那个总是跟在赵高身后的影子。
次子胡亥。
这个儿子倒是乖巧,嘴也甜,总能恰到好处地奉承他,逗他欢心。
然而,那双眼睛里,除了讨好与玩乐的欲望,再无他物。不学无术,胸无点墨,连一份完整的郡县简报都读不下来。
这样的儿子,如何能承载这诺大的帝国?
其余诸子,更是庸碌无为,连让他记住的特点都乏善可陈。
嬴政的呼吸微微加重。
他扫平了六国,镇压了百家,自认功盖三皇,德过五帝。他为这帝国规划了千秋万代的蓝图,却独独算漏了,他这身血脉,竟会如此不堪。
诺大的帝国,竟无一个理想的接班人。
这种孤独,这种失望,远比六国余孽的威胁更让他感到疲惫。
车驾缓缓驶入邯郸郡。
车窗的帷幕被风掀开一角,嬴政的眼帘也随之掀开一道缝隙。
窗外,是黑压压跪伏于地,连头都不敢抬起的官吏与百姓。
“万岁!万岁!吾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带着敬畏,带着恐惧,带着绝对的顺服。
嬴政的目光漠然地扫过那些颤抖的脊背,心中却无半分波澜。他思索着大秦的未来,这万世基业,究竟能传承几代?
十年?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