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惊军神。
这个足以载入史册的评价,伴随着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报,从九原郡的边防大营,如一支离弦之箭,径直射向了始皇帝的行宫。
夜色深沉。
咸阳宫的灯火,即便是在这巡游的行宫之中,也依旧彻夜通明,辉煌如昼。
当那封用火漆密封的竹筒,由一名风尘仆仆的锐士呈递到赵高手上,再由这位中车府令恭敬地送入书房时,嬴政正从堆积如山的竹简中抬起头。
他没有立刻去接那封军报。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面前那座由竹简堆砌而成的“山峦”,眼底深处,一丝无人能察的疲惫一闪而过。
嬴政接过竹筒,指节轻轻一捻,火漆应声而碎。
他抽出里面的绢帛,展开。
幽暗的烛火,将他那棱角分明的侧脸投射在墙壁上,形成一尊巍峨的剪影。
书房内,只剩下竹简偶尔滚落的轻微声响,以及嬴政平稳而悠长的呼吸。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当看到“佯攻侧翼,调虎离山,奇兵突袭,直断粮道”这十六个字时,他持着绢帛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深邃得宛若包含了整片星空的眼眸,终于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波澜。
他继续往下看。
当“此为五岁稚子一言道破”这句话映入眼帘时,嬴政的动作彻底停滞了。
整个书房的空气,都随着他的停顿而变得粘稠。
许久。
一抹极淡的弧度,在他的唇角悄然扬起。
那不是惊喜,也不是意外。
那是一种印证了自己判断的了然,一种发掘出绝世璞玉的欣赏。
“麒麟儿……”
嬴政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一丝赞叹。
他将绢帛随手放在一旁,目光重新落回那无尽的奏折上,仿佛刚才那份足以让整个大秦军方为之震动的军报,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陛下?”
一旁的赵高低声试探。
嬴政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吩咐道。
“传朕旨意,九皇子嬴尘,可随侍朕的行宫。”
赵高心中剧震,却不敢有丝毫表露,躬身领命。
“诺。”
……
嬴尘在巡游队伍中的地位,一夜之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之前,那些随行的文臣武将,看他的眼神,是看一个受宠的“告状”神童,带着几分猎奇,几分敷衍。
现在,他们的目光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探究、甚至是一丝恐惧的复杂眼神。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于王翦羽翼下的孩童。
他也不再是某个单纯的皇子。
始皇帝的一道旨意,让他拥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可以随侍天子左右的“客人”。
这是殊荣,更是考验。
嬴尘心中清醒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知道,无论是“一言惊军神”,还是始皇帝此刻的“恩准”,都源于他所展现出的价值。
这种价值,必须是持续的。
这种价值,必须是不可替代的。
唯有如此,他才能在这位千古一帝的心中,真正占据一席之地,而不是沦为一件新奇却易碎的玩物。
当他第一次踏入始皇帝的书房时,他才真正亲眼目睹了那位帝王的“历史宿命”。
深夜。
行宫的书房内,烛火跳动,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竹木气息,混杂着淡淡的墨香与灯油味。
嬴尘小小的身影,站在书房的入口处,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堆积如山的竹简,几乎要将书案后那道威严的身影彻底淹没。
一卷卷沉重的奏折,代表着一份份来自帝国各地的军政要务。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最终都压在了这个男人的肩上。
即便是身边有李斯、蒙毅这等经天纬地之才辅佐分担,嬴政每日依旧要亲手批阅数百斤的文书。
这是帝王的勤勉。
这也是帝王的“过劳”。
嬴尘的目光,落在了嬴政的脸上。
那张威严冷峻的面庞上,刻着肉眼可见的疲惫。那双本该睥睨天下的虎目之中,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他看到嬴政拿起一卷竹简,展开,审阅,然后用朱笔在另一片木牍上飞速写下批示,再拿起下一卷。
动作精准,高效,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这是一个将自己压榨到极限的男人。
嬴尘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四个字。
过劳而死。
历史的轨迹,在此刻显得如此的清晰而沉重。
马镫、神犁、曲辕犁……那些能够改变帝国根基的东西,还太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