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上,始皇帝嬴政的目光,从嬴尘身上缓缓移开。
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让他龙心大悦。
但快慰,只是一瞬。
紧接着,是更为深沉的思虑。
收为皇子,仅仅是第一步。
这道旨意,撕开了帝国的旧秩序,也同时将嬴尘推上了风口浪尖。
一个没有根基的皇子,即便有他的庇护,也只是空中楼阁,随时可能倾覆。
他需要一块基石。
一块坚不可摧,能让这个皇子之名“名正言顺”,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基石。
始皇帝的指节,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
又一下。
大殿之内,死寂无声。所有王公大臣都垂着头,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这沉闷的敲击声锁定。
他们能感受到,那高踞御座之上的帝王,心绪已从方才的温情与欣赏,再次转入了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突然,敲击声停了。
始皇帝的目光,穿透了大殿的空旷,仿佛看到了遥远的邯郸郡。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份不久前才看过的卷宗。
一个贪腐的郡守。
一个“神童”的举报。
当时,他只当是看了一场有趣的闹剧,随手批复,令其彻查。
现在,这颗看似无意的棋子,却可以在这盘惊天大棋中,发挥出至关重要的作用。
“赵高。”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穿透力。
“奴婢在。”
侍立一旁的赵高,躬着身子,如同鬼魅般滑了出来,跪伏在地。
“传朕旨意,命黑冰台接手邯郸郡守一案。”
“给朕挖!”
“一寸一寸地挖!但凡涉案之人,无论职位高低,无论牵扯何人,一律给朕挖出来!”
“朕要知道,一个小小的郡守,是如何在这几年里,把一个忠烈之后,逼到险些饿死街头的!”
最后一句,始皇帝的声音骤然转冷,殿中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数分。
李斯跪在下面,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
来了!
陛下真正的后手,来了!
彻查郡守不是目的。
为嬴尘寻一个“苦大仇深”的出身,一个足以让全天下都为之同情的背景,才是陛下的真正意图!
用雷霆手段,为这位新皇子的登场,铺就一条血色的大道!
黑冰台的效率,高得令人发指。
他们是大秦帝国最锋利的暗刃,是悬在所有官吏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当这柄剑真正落下时,没有任何秘密能够隐藏。
不过短短数日。
一份用黑漆密封的竹简,便由八百里加急,送抵了东巡的行在。
御帐之内,灯火通明。
始皇帝嬴政亲手拆开了封漆,展开了那份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的竹简。
初时,他的脸色还很平静。
但随着目光的下移,他握着竹简的手,指节开始一寸寸收紧,泛出青白。
竹简上的文字,冰冷而残酷。
那个邯郸郡守,罪行远不止是虚报田亩,中饱私囊。
他最大的罪孽,源于数年前的一场战后抚恤。
密报的最后一段,清晰地记录着:
【……经查,邯郸郡守王毅,于始皇帝二十八年,督办北伐匈奴阵亡将士抚恤事宜。其间,见“忠武侯”嬴成战死,膝下仅余一子,无人撑腰,遂心生贪念,伙同户房主记官,层层克扣,将其三千石抚恤金,尽数贪墨……】
【……致忠武侯之子嬴尘,数年间,孤苦伶仃,食不果腹,沦落街头,以乞食为生……】
“咔嚓!”
一声脆响。
坚硬的竹简,竟被始皇帝生生捏碎了一角!
一股恐怖的低气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御帐。
“好!”
许久,嬴政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好一个大秦的栋梁!”
他怒极反笑,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中燃烧着两团足以焚尽一切的黑色火焰。
忠武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