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一个五岁的孩子?
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更像是一种象征意义的姿态。
然而,蒙毅亲眼所见。
第一天,他借着向陛下汇报政务的机会,看到嬴尘在营帐中,安静地展开第一卷竹简。
那孩子的手指,逐字划过那些冰冷的秦篆。
第二天,蒙毅再次路过,听到了营帐内传来低低的诵读声,清晰,流畅,没有一丝孩童的稚嫩与滞涩。
第三天。
蒙毅站在嬴尘的营帐外,如遭雷击。
里面的声音,正在将《秦律·盗律》的部分,一字不差地……倒背而出!
那不是简单的记忆。
而是一种已经将所有文字,所有条文,都彻底烙印进脑海的恐怖景象。
蒙毅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一种无法理解的力量,撕得粉碎。
这……真的是一个五岁的孩童能做到的事情?
这简直是妖孽!
如果说三日背律,已经让蒙毅的世界观崩塌。
那么五日之后发生的一幕,则让他彻底放弃了所有的侥幸。
那一日,丞相李斯,亲自来到了嬴尘的营帐。
这位法家的集大成者,始皇帝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前来考较这位新皇子的学业。
蒙毅以旁听为由,留了下来。
他想亲眼见证,这奇迹的真伪。
“五公子,陛下赐律,不知公子于法,有何见解?”
李斯的发问,带着一丝长者对晚辈的考量,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嬴尘小小的身躯,盘坐在巨大的竹简堆中。
“《秦律》之严苛,在于‘法’。然,法之推行,在于‘术’。法之根基,在于‘势’。”
他一开口,就让李斯的眼神变了。
“哦?公子竟知《韩非子》?”
“略有耳闻。”
嬴尘的声音平静无波。
“《韩非子·定法》有云:‘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敢问丞相,邯郸郡守王毅,贪墨钱粮,克扣抚恤,按律当斩。然其下属官吏,或有同流合污者,或有被逼无奈者,或有知情不报者,若皆以‘连坐’论处,恐失尽邯郸官吏之心。若从轻发落,又恐法度不彰。此‘责实’之困,丞相以为,当如何解?”
轰!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蒙毅的心口!
他瞬间听懂了。
这已经不是在背书!
这是在引经据典,探讨真正的为政之术!
一个五岁的孩子,竟然在和当朝丞相,公开讨论《韩非子》中“法、术、势”的精髓!并且,直接指出了当前最棘手的政务难题!
李斯脸上的从容,第一次消失了。
他死死地盯着嬴尘,那双总是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此刻精光迸射。
“这……”
李斯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当以‘首恶必究,胁从不问’为纲,严查其党羽,分清主次,区别对待。以雷霆手段惩主犯,以怀柔之策安抚胁从者,如此,方能稳固邯郸。”
“善。”
嬴尘点了点头,稚嫩的脸上,竟露出一丝赞许。
“然,此为‘术’之用,非‘法’之本。若要杜绝此类事,需在‘法’上增补。凡有举报贪墨者,经查属实,可得其贪墨钱粮之什一为赏。如此,则人人皆为朝廷之眼线,硕鼠无所遁形。”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李斯愣住了。
蒙毅,则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已停滞。
那一刻,他脑海中,长公子扶苏那张仁厚却时常带着一丝忧愁的面孔,与眼前这个身形瘦小,却能于谈笑间剖析法度、直指政务核心的五岁孩童,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儒家仁义……
蒙毅的心中,一个坚持了多年的念头,第一次发生了剧烈的动摇。
仁义,救不了这个危机四伏、虎狼环伺的铁血帝国!
而眼前这个孩子……
这个能在谈笑间指出军阵漏洞的“军事天才”。
这个能在三天内背下《秦律》,五天内与李斯论法的“法家神童”。
这个在始皇帝遇刺时,敢于以稚童之躯搏命救驾的勇者。
最重要的是,他拥有“嬴”这个姓氏!
他才是始皇帝心中,那个真正的,能够继承并驾驭这座庞大战争机器的继承者!
蒙毅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挺直了脊梁,那双总是沉稳的眼中,燃起了一团前所未有的火焰。
一个关乎蒙氏一族未来,甚至关乎整个大秦帝国未来的决断,在他的心中,轰然成型。
投资!
不,这不是投资。
这是效忠!
他要代表蒙家,将所有的筹码,押在这位横空出世的新皇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