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的血腥味,仿佛顺着车辙,一路蔓延回了庞大的巡游营地。
那颗滚落在尘埃里,死不瞑目的头颅,成了悬在所有随行官员心头的一柄利剑。
始皇帝的雷霆手段,与其说是为了惩戒一个贪官,不如说是用一场最极致的血腥献祭,为一位新皇子的登场,铺就了一条无人敢于质疑的通天之路。
嬴尘。
这个名字,在短短数日之内,从一个无人知晓的符号,变成了一场剧烈的政治地震。
风暴的中心,席卷了整个巡游队伍。
夜色深沉。
营地里,除了巡逻锐士甲叶摩擦的沉闷声响,便是一片死寂。
然而,在这片寂静之下,无数暗流正在疯狂涌动。
属于长公子扶苏的营帐群,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而另一侧,靠近中军帐的几顶华贵营帐,属于公子胡亥的派系,同样彻夜不眠,只是那里的气氛,多了一丝阴鸷与躁动。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会掠过那顶新立起的,紧邻御帐的皇子营帐。
他们都在重新评估。
评估这位年仅五岁的“新皇子”,究竟是昙花一现的棋子,还是……一颗足以颠覆整个棋局的惊天落子。
在这场无声的角力中,总有人能最先嗅到风向的转变。
中车府令,赵高。
他几乎是在圣旨宣读完毕的瞬间,就闻到了那股混杂着血腥与权力的,“机遇”的味道。
御帐之内,嬴政正在闭目养神。
嬴尘立于一旁,小小的身躯,在巨大的青铜灯架投下的影子里,显得格外单薄。
赵高碎步而入,身子躬成了一张满月的弓,脸上堆砌着最谦卑温顺的笑容。
“陛下,夜深了,可要安歇?”
他的声音,尖细,却刻意压低,带着一种棉花般的柔软。
嬴政并未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淡淡的“嗯”声。
赵高的目光,立刻黏在了嬴尘的身上。
“五公子今日想必也受惊了,陛下如此雷霆手段,也是为了给公子立威啊。奴婢瞧着,五公子小小年纪,临危不惧,真有陛下当年的风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嬴政,又夸了嬴尘,还将这血腥之事,解释成了帝王爱护儿子的用心良苦。
然而,嬴尘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清澈,纯粹,像是初生的婴孩。
可那眼底深处,却又藏着一片幽深冰冷的海,不起一丝波澜。
赵高的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他所有精心编织的言语,所有试图拉近关系的谄媚,都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冰墙。
嬴尘没有回应。
一个字都没有。
他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那跳动的烛火,仿佛刚才那个卑躬屈膝、权倾朝野的中车府令,只是一团无趣的空气。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邯郸事了,赵高数次试图在始皇帝面前,向这位新皇子示好。
可每一次,换来的都是这种极致的冷淡。
那不是一个孩童该有的懵懂或羞怯,而是一种洞悉一切之后的,纯粹的无视。
赵高躬着的身子,不易察觉地僵直了一瞬。
他眼底深处那丝毒蛇般的阴狠,飞快地闪过,又被更深的谦卑所掩盖。
他想不明白。
一个五岁的孩子,为何能抵御住他精心熬制的“迷魂汤”?
嬴尘当然不会告诉他。
在前世的记忆里,这个名为赵高的阉人,是颠覆大秦,指鹿为马,最终将胡亥与整个帝国一同拖入深渊的元凶。
对于这种人,任何回应,都是一种纵容。
无视,才是最锋利的刀。
与赵高的急功近利截然不同,另一个人,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
观察。
上卿,蒙毅。
作为蒙恬的胞弟,蒙家在朝堂文官系统中的代表,他一直是长公子扶苏最坚定的支持者。
蒙家世代忠良,忠于的是大秦,是嬴姓皇室。
扶苏的仁厚与贤明,曾一度让蒙毅看到了帝国长治久安的希望。
但他同样头痛。
扶苏对那些儒生太过宽厚,对“仁义”的解读,有时显得过于迂腐,与这个依靠铁血与法度立国的帝国,格格不入。
邯郸刑场上的那一幕,对蒙毅的冲击,远超任何人。
他看到了始皇帝的决心。
也看到了……那个站在血泊边,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的五岁皇子。
接下来的数日,巡游队伍继续东行。
而蒙毅的惊骇,却在与日俱增。
始皇帝似乎铁了心要培养嬴尘,竟将丞相李斯亲手整理注释的《秦律》全套竹简,尽数赐给了他。
那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竹简山”,繁复,枯燥,律法条文盘根错节,即便是专攻律法的博士官,也需数年才能通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