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厚重地压在巍峨的咸阳城之上。
中车府令,赵高的府邸。
这里没有往日的森严宁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即将喷发的疯狂气息。
“砰——!”
一只前朝烧制的珍品陶尊被狠狠掼在地上,炸开成无数碎片。
赵高披头散发,常年因恭顺而微微躬着的脊梁挺得笔直,却因剧烈的颤抖而显得格外诡异。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瞳孔深处燃烧着绝望的火焰,宛如一只被猎犬与陷阱逼入绝境的孤狼。
地上,名贵的瓷器、玉器、铜器碎片散落一地,混合着倾倒的酒水,狼藉不堪。
这满地狼藉,正如他此刻支离破碎、再也拼凑不起来的心态。
“输了……”
赵高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被钝刀割过的破风箱。
“全输了!”
他猛地一脚踢翻身前的案几,竹简哗啦啦滚落满地。
“推恩令一出,那些首鼠两端的宗室,散了!”
“腐儒被打包流放,咱家安插在朝堂上的喉舌,哑了!”
他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剧痛让他有了一丝病态的清醒。
嬴彻!
那个他曾经视为软弱可欺,可以随意拿捏的小皇帝!
赵高的指甲死死扣进名贵的楠木廊柱,木屑深深刺入指缝,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你这是要把咱家往绝路上逼啊!”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既然你不给咱家活路……”
赵高猛地转过身,赤红的双目死死盯住房梁下最深沉的阴影,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表情狰狞到了极点。
“那就别怪咱家——鱼死网破!”
他对着那片阴影厉声喝道,声音尖利刺耳,划破了府邸的死寂。
“传令给‘掩日’!”
“启动罗网埋藏在函谷关最深、最隐秘的那枚棋子!”
“今夜子时,不惜一切代价,打开函谷关西侧甬道,放项梁入关!”
那片深沉的阴影中,空气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仿佛有什么无形之物在接收这道足以颠覆乾坤的指令。
随即,一切波动归于死寂,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命令已经传达。
赵高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他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杂着泪水,从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流淌下来。
这是一招险棋。
更是一招饮鸩止渴的死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引六国余孽入关,无论最终成败如何,他赵高,在大秦的土地上,都将再无立锥之地,必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但他顾不得了!
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嬴彻的手段太过狠辣,一环扣一环,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再等下去,就是温水煮青蛙,死得无声无息。
他要的是嬴彻死!
只要嬴彻死了,咸阳宫乱了,他手中还捏着胡亥这张牌。
只要操作得当,他还有一丝翻盘的机会!
一丝,就够了!
……
数百里外,函谷关。
天下第一雄关在夜幕下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而威严。
然而,在这巨兽的腹下,一道本该被万斤巨石封死的侧面甬道,此刻却悄然洞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一支人数多达八千的精锐骑兵,马蹄裹着厚布,衔枚疾走,悄无声息地穿过了那扇死亡之门。
他们身上的甲胄样式,并非秦军制式,而是带着明显的楚地风格。
为首一员大将,身形魁梧,虎背熊腰,坐在高大的战马上,身躯竟没有半分摇晃。
正是楚将项燕之后,项梁。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洞开的关门,又望向前方一马平川,直通帝国心脏的坦途,眼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狂热与野心。
“暴秦气数已尽!天佑大楚!”
他压低声音,对着身后的江东子弟兵嘶吼。
“今夜,便是大楚复兴的开端!”
“目标咸阳!杀入皇宫,斩杀昏君!”
“杀!”
“杀!”
“杀!”
八千江东子弟兵的胸膛里,同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汇聚成一股令人心胆俱裂的杀气。
这股黑色的死亡洪流,没有片刻停留,沿着官道,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直插大秦帝国的心脏——咸阳。
他们每一个人都坚信,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们是黑夜中的刺客,将在黎明之前,给予这个看似强大的帝国最致命的一击。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他们的每一个动向,每一次呼吸,都清晰地呈现在一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