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深处,一处并不起眼的偏殿。
殿内燃着上等的安息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份源自权力顶端的凝重。
虽已退位,但一身吞吐六合之威势犹在的始皇帝嬴政,正负手立于一扇雕花窗棂前。
他的身形,如同一座亘古不变的山岳。
透过窗棂的狭窄缝隙,宫门外那场声势浩大的闹剧,正一帧不落地映入他的眼底。
他看到了那群平日里在他面前引经据典、口若悬河的儒生,如何被他那个儿子一言定罪。
他看到了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入人群。
他看到了那些平日里最重仪态的读书人,高冠被踩碎,儒服被撕裂,被锦衣卫像拖拽死猪一般,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道耻辱的痕迹。
哭喊声、咒骂声、求饶声,隔着遥远的距离,依旧尖锐刺耳。
嬴政那双睥睨四海、从未有过波澜的眼眸,此刻微微睁大。
那张刻着岁月与威严的脸庞上,肌肉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错愕。
是的,即便是他,也未曾料到,事情会以这种方式收场。
“陛下……”
站在他身后数步之遥的蒙毅,身躯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位太上皇。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嬴政的侧脸,试图从那古井无波的表情中解读出什么。
“二世陛下此举,是否……有些过于激进?”
蒙毅的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
“毕竟儒家在民间颇有声望,一次性将三百余名士子尽数流放,若是激起天下士林的反弹……”
“激进?”
嬴政缓缓转过身。
他没有回答,反而吐出了这两个字,尾音带着一丝玩味。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蒙毅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发现了新猎物的猎人,才会有的光。
嬴政摇了摇头。
“不,蒙毅,你看走眼了。”
“这不是激进。”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这是在‘熬鹰’啊。”
“熬鹰?”
蒙毅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这个词汇,与治国理政之道,似乎相去甚远。
嬴政没有立刻解释,他踱步走回殿中的软榻前,袍袖一甩,坐了下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光滑的黑漆案几上,开始有节奏地轻轻敲击。
叩。叩。叩。
每一声,都敲在蒙毅的心跳上。
“朕当年扫灭六国,靠的是什么?”
嬴政的声音平静而悠远,仿佛在追忆那段金戈铁马的岁月。
“靠的是铁骑铮铮,靠的是百万雄师,靠的是绝对的威严压服四海。”
“那些儒生,怕朕。”
“他们怕朕,是因为朕真的会杀人,会焚书,会坑儒。”
“但他们心里不服。”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他们只是蛰伏,像冬眠的毒蛇,等待着朕的帝国露出哪怕一丝疲态。”
说到这里,他抬起手指,遥遥指向窗外那片狼藉的宫门方向。
“但这逆子不同。”
“他若是今日一怒之下,将那淳于越的头颅砍下,会如何?”
嬴“那……那老匹夫便会成就‘死谏’的美名,天下读书人必定同仇敌忾,视二世陛下为暴君!”蒙毅不假思索地回答。
“没错。”
嬴政的指节重重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