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
杀人,夜。
八千道黑色的铁流,正沿着寂静的官道,向着大秦帝国的心脏疾驰。
马蹄踏碎了深夜的寂静,溅起的尘土在月光下翻滚,每一名江东子弟的眼中,都燃烧着名为贪婪与功业的火焰。
项梁一马当先,冰冷的夜风灌入他的甲胄,却丝毫无法冷却他沸腾的血液。
太顺利了。
这一路,顺利得让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除了几处无关痛痒的哨卡象征性地抵抗了几下,整条通往咸阳的防线,脆弱得同一张薄纸。
赵高那个阉人,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大秦,已经从内部腐烂透了。
“快!再快一点!”
他挥舞着手中的长戈,指向前方地平线上那片巨大的光晕,声音因极度的亢奋而微微发颤。
“前面就是咸阳!”
随着距离拉近,那片光晕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
咸阳的东门,洞开。
厚重的吊桥早已放下,横亘在冰冷的护城河上,城门洞里透出的光,温暖而明亮,仿佛不是在迎接一支叛军,而是在恭迎凯旋的王师。
更让项梁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城内隐约传来的喧嚣。
丝竹管弦,鼓乐齐鸣,混杂着无数人的欢声笑语,汇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咸阳,正在狂欢。
“昏君误国!死到临头,竟还在饮酒作乐!”
项梁先是一怔,随即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对嬴彻的鄙夷和对胜利的笃定。
他眼中的杀意,在这一刻暴涨到了极致。
“众将士听令!”
他的声音压过了马蹄的轰鸣。
“随我冲进城去,踏平咸阳宫,取下昏君首级!”
“杀!”
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撕裂了咸阳城最后的宁静。
八千铁骑,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黑色利刃,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毫无阻碍地冲上了吊桥,涌入了那深邃的城门洞。
然而,当铁骑的洪流冲过长长的门洞,踏上城内主街道的那一刻。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勒住了缰绳,战马发出不安的嘶鸣。
街道两旁,高挂着成千上万的红色灯笼,密密麻麻,将整条长街映照得一片血红。
夜风在灯笼间穿行,带起一片诡异的摇曳光影。
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大道上,空无一人。
方才那震耳欲聋的喧闹,那人声鼎沸的狂欢,在他们冲入城中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那只是一场盛大的幻觉。
此刻,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风呜咽着吹过,卷起地上几张庆祝用的红纸,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在此刻听来,格外刺耳,格外瘆人。
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项梁的尾椎骨升起,瞬间窜遍全身,直冲天灵盖。
他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不对劲!
圈套!
“撤!”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
“快撤!”
“轰隆——!”
他的声音还未完全落下,一道足以震碎耳膜的巨响,从身后传来。
那扇他们刚刚冲进来的城门,那重达千斤的巨大闸门,带着万钧之势,重重砸下!
大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激起的漫天尘土,在血色的灯光下,彻底封死了他们唯一的退路。
瓮中捉鳖。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呢?”
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戏谑,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宛如死神的低语。
项梁猛地抬头。
城楼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影。
嬴彻身披玄色龙鳞甲,未戴头盔,墨发在夜风中狂舞。他单手扶着冰冷的墙垛,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街道中陷入混乱的八千铁骑。
那眼神,平静,淡漠。
宛如九天之上的神明,在俯瞰一群误入神域的蝼蚁。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注视下,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啪!”
清脆的响声,在这死寂的街道中,宛如一道催命的符咒。
这声响,是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