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府邸中的死寂,被咸阳城上空盘旋不去的血腥味所延续。
一夜的冲刷,并未能洗净长街石板缝隙中凝固的暗红。水迹未干,混杂着淡淡的草药与石灰气味,却依旧掩盖不住那股铁锈般的甜腻。
整个咸阳,都沉浸在这种肃杀与狂热交织的诡异氛围里。
项梁战死。
八千江东子弟兵,全军覆没。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黎明前的最后一点黑暗,也击碎了无数人心中最后的侥幸。
按照大秦律法,按照历朝历代所有掌权者心照不宣的规则,接下来,本该是一场更为血腥的清洗。
所有与赵高有所牵连的党羽,都将被连根拔起,抄家,灭族。
冰冷的屠刀将会再次举起,用更多的鲜血来巩固新皇的铁腕。
然而,嬴彻并没有这么做。
他下了一道旨意。
一道让咸阳城中,无论是百官还是黔首,都感到匪夷所思、无法理解的旨意。
——于咸阳城中央广场,搭建高台,召开“全民公审大会”。
……
正午。
烈日悬于天顶,光线毒辣,将广场的青石板烤得滚烫。
巨大的广场之上,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将此地挤得水泄不通。放眼望去,视线所及之处,皆是攒动的人影。
不仅仅是咸阳的百姓,就连附近郡县的人,在听闻了那道史无前例的旨意后,也连夜赶了过来。
他们或站,或挤,或踮起脚尖,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汇聚在广场中央那座新搭建起来的木制高台之上。
高台之上,跪着一个人。
平日里那个权倾朝野、出入宫禁如履平地、一言可决人生死的中车府令赵高,此刻正被粗大的麻绳捆得如同一个粽子,狼狈地跪在那里。
他头上的发髻早已散乱,华贵的朝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泥土与血污。嘴里死死地塞着一块破布,将他所有恶毒的咒骂与求饶都堵了回去,只剩下绝望而模糊的“呜呜”声。
在他的身后,还跪着一排排的人。
他们是罗网组织里最顶尖的杀手,是依附于赵高的贪官污吏。这些曾经行走在阴影中、或是在朝堂上作威作福的人物,此刻全都面如死灰,身体筛糠般抖动着。
嬴彻身着一袭庄重的黑色龙袍,端坐于高台正中的监斩位上。
他的目光平静,扫过台下那数万张神情各异的脸,有麻木,有仇恨,有畏惧,也有着一丝丝被点燃的希冀。
他没有急着下令。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直到广场上的嘈杂与议论声渐渐平息,直到所有人的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
嬴彻才缓缓站起身。
他不需要任何内侍的传声,蕴含着内力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大秦的子民们!”
“此贼赵高,欺上瞒下,祸乱朝纲,残害忠良!”
“更是勾结六国余孽,引兵入关,意图焚我咸阳,毁我家园!”
嬴彻的声音字字铿锵,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伸出手,直指跪在地上的赵高,声调陡然拔高。
“今日,朕不替天行道!”
“朕要让你们,亲自审判!”
话音落下,他再次环视台下,一字一顿地宣布了那条让所有人血液沸腾的规则。
“凡受过赵高及其党羽迫害者,皆可上台控诉!”
“每核实一条罪状,便由其亲自动手,割下赵高身上的一块肉!”
此言一出,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数万人的呼吸,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紧接着,一股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如同地底喷发的岩浆,骤然爆发!
“苍天有眼啊!”
一声凄厉的哭喊,不知从人群的哪个角落响起,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陛下圣明!”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与欢呼,冲破云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一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哭喊着,推开身前的人,颤巍巍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她的身体佝偻,步履蹒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两名黑甲卫士立刻上前,将她搀扶住,引着她一步步爬上高台。
老妇人站在高台上,浑浊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赵高,那眼神里迸发出的恨意,几乎要将赵高烧成灰烬。
她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指,指着赵高的脸,声音嘶哑而尖利。